戚芜身着素衣跪在祠堂,看着戚家人的牌位,双眼通红,却身姿坚挺。
最后面的两个牌位是一月前新添的,那是她父兄的。
终于,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绿荷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眶也不由得染上一抹红。
自从一月前的噩讯传来,小姐便日渐消沉,身子也瘦得厉害。
将军和大少爷下棺后,小姐便日日来祠堂跪满六个时辰,不曾间歇。
甚至被魇着了,还与夫人言明自己要上战场,继承戚家衣钵。
夫人本就身子弱,遭了那等噩耗,又被小姐气病了身子,十几日前才勉强能着地。
如今的将军府啊,早就成了一座空宅。
绿荷怀着心疼走到戚芜身侧,仅差一步时停下了。
“何事?”
寂静的祠堂里响起戚芜嘶哑低沉的声音。
“回小姐,夫人请您前去百膳堂用午膳。”
绿荷双手交叠,于身右侧,腿半曲行了一礼后,才恭敬道出缘由。
不过她已然想到回答,无非就是不去。
戚芜拒邀已有十几日了,绿荷以为今日也不例外。
可世事难料,戚芜静了一瞬,便开口道:“既是嫂嫂诚心相邀,那便扶我起来吧。”
绿荷听到这话有些愣,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来。
她毕竟只是一个丫鬟。
戚芜伸出右手来,搭在绿荷双手上,借力缓缓起身。
其实她可以自己起身的,可身在京城,又为将军府大小姐,何时何地皆不可失礼。
纵无旁人。
只是她有些高估自己。她虽自幼练武,身子强健,可距上次服用缩骨丸,不过才将将三月。
如今连跪一月,且日日六个时辰,就有些难捱了。
这不,刚起身便向前扑去。
若不是绿荷在一旁扶着,现下只怕是早已脸着地了。
跪着守孝并非她本意,可若不这般紧逼,嫂嫂怕是还要她在家中安心待嫁。
且不说那婚期过近,陷她于不孝不义之地。
便说那虎符尚未收回,凤帝就不会同意她嫁给太子。
不过一道圣旨罢了,随便定个罪名除掉将军府,这圣旨便如张白纸。
甚至还能收回些太子的权利。
这几年,太子势头渐大,而凤帝不过壮年。
收回思绪,戚芜被扶着走出祠堂。
刚到外面,便见一个着一等丫鬟服的在那候着。
那是戚薛氏带来的陪嫁丫鬟,红袖。
按理说,戚薛氏怎么也不会指派一个贴身丫鬟来请她。
只怕是这八面玲珑的红袖姑姑自请来此的。
红袖如今年芳二十有二,比戚薛氏还年长两岁。
是以府里的小丫鬟们都唤她红袖姑姑。
戚芜听后也便这般唤她了,毕竟是嫂嫂带来的人。
红袖见她出来,便上前一步行礼,然后恭声道:“大小姐,刘厨又制得了新糕点,夫人邀您去百膳堂品尝。”
听听,这话虽与绿荷大差不差,仔细琢磨却是差上许多。
这红袖姑姑倒真真儿是个会说话的。
戚芜并未表现出其他,只言:“我晓得了,劳烦姑姑跑这一趟了。还请告知嫂嫂,阿芜这就来。”
戚芜看了绿荷一眼,绿荷立时上前递了个荷包过去。
里面装了些散银,不多,用作打赏却也是够的。
红袖看了一眼戚芜,收下了。
又行了一礼,“奴多谢大小姐看重”。
话毕,红袖便躬着身子往后退,待离得远了些,才直起身子转过身走了。
只是双手一直交叠覆于腹前,一步只过鞋半有余。
戚芜主仆二人也往小路走去,这样离她的映雪苑近些。
世家规矩,不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见人。
不若视为不敬。
绿荷担心戚芜膝部受不住,便扶着走的慢了些。
可戚芜不觉,只想这般怕是又要惹嫂嫂生气了。
戚薛氏出自四大世家之一的薛家,闺名晓雅。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大才女,知书达理,貌容昳丽。
五年前与戚越尧的婚事,震动了整个京城。
本以为她会择文人为夫,不想却是嫁了粗俗的武将。
也不知伤了多少骚人墨客的心。
于是戚芜有些心急,对绿荷道:“你脚底下快着些,等下嫂嫂若是等疲了,仔细着你的皮。”
绿荷听了并未害怕,只是步伐到底加快了些。
她伺候戚芜已有五年之久,自是了解她的,虽总是拿这些话来吓她,却从未施行。
只是夫人重礼节,若让她等太久,小姐莫不是又要挨训。
加快步伐后,前后不过一柱香便到了映雪苑。
……
戚芜梳好妆后,便任绿荷扶着去了百膳堂。
这些年父兄总是劝她多挑几个丫鬟伺候,嫂嫂也是,月月初一都挑许多送到她院子里。
没有五十也有多半。
可用着最舒心的也就一个绿荷。
绿荷忠心耿耿,从不多嘴,也省得她再行调教。
省了不少麻烦事。
两人穿过西厢房后面的小路,便到了百膳堂正门。
正要抬脚往里走,就听见自家嫂嫂有些气恼的声音。
“红袖呢?”
这可比平日里音要重上许多呢。
戚芜在心里点了排蜡烛,祈祷那火别烧到她身上。
实在是遭不住啊!
“回夫人,红袖姐姐方才去厨房传膳了。”
一个小丫鬟怯怯道。
“那大姐儿呢?还没过来么?”
这回语气倒是平和了些,可到底是生气的。
这倒也不是她故意跟戚芜过不去,只是哪家未出阁的女儿家出口便是承父志,上战场的?
这也太过荒诞,太过叛世了。
无罪却于世不容,这个时代对女子本就苛刻。
……
“嫂嫂,我来迟了。还请嫂嫂勿怪。”
戚芜连忙走进来,向戚薛氏行礼,满是懊恼和谦愧。
“瞧大姐儿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什么爱磋磨人的坏嫂嫂。”
戚薛氏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嗔怪道。
“是了,是阿芜说错话了。嫂嫂千万别往心上去。”
戚芜认错快得都快没给人反应过来。
可眼里的光熠熠生辉。
戚薛氏也知晓这是还没说到点上呢,如若不然,那是倔得多少人都劝不回来的,哪能像现下这般笑吟吟的请罪?
只是大姐儿,你怎偏生自个往圈套里头钻呢?
戚薛氏紧紧捏住手中丝帕,定了定神,才摆手示意让身旁候着的丫鬟们退下: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与大姐儿有话要说。”
“是,夫人。”
几个小丫鬟行了礼后,就纷纷退下了。
绿荷在戚芜暗示下,给两人倒了杯茶,也退下了。
“嫂嫂要同阿芜说些什么?怎的还将丫鬟都遣退了?”
戚芜状似不明个中缘由,端起茶具,轻抿了一口。
如何说呢?太涩,只是勉强能入口。
也不知大家世族是为何如此追捧,反正她是品不出个一二来,还平白涩了嘴。
许是她蠢笨,不识茶之味甘醇。
想到此,自嘲般笑了笑。随后,便将茶具放下了。
戚薛氏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微微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从何处习得这副无赖样。
“一月前,你同我说想要上战场…只是同我说笑的对吗?”
戚薛氏平静的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说起这事,戚芜收起了无所谓,正襟危坐。
飞快看了眼戚薛氏,然后看着百膳堂的大门,语气坚定道:
“嫂嫂,我要去。那并非一时说笑,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方才决定的。”
戚薛氏看了看她,紧接着低下头,叹出一口气,“且不论战场多困苦,你个女儿家受不住。便说你生得一副好容貌,怎就想不通要去战场?”
“嫂嫂也说是皮相了,嫁人后往下数上数十年,也便年老而色弛了,可随父兄般当将军不同。”
戚芜看着戚薛氏,言辞恳切,继而反驳道。
“有何不同?不过多受了几分困苦罢了。你可知,漫天黄沙掩埋的从不是敌军,而是我军的归家路!
你去了,叫我和远哥儿怎么办?又叫我如何面对戚家列祖列宗?”
戚薛氏声泪俱下的控诉,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凄惨,惹人怜惜。
“阿芜,我们自私点,就自私一点好不好?偌大的凤国不是只有戚家,武将也不止戚家一门,那凉州、凤国黎民百姓自有旁人可护。可我…只有你一个小姑子,远哥儿也只有你一个小姑姑。”
她真的不懂,为何唾手可得的安稳不要,非要在十里血路、具具血尸中拼杀?
哪有人会这么傻?专挑苦头吃。
戚薛氏泪眼模糊的看着戚芜,轻轻摇了摇头,满目的不赞同。
不觉间五年如白驹过隙,恍惚而过,从前总是冷脸却又善良的小姑娘已然长大。
可性子却毫无半分长进,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只盼她听到这些能退缩一二,这样自己也好彻底心软,放了那前路渺茫的希望。
安安静静的陪着远哥儿长大、成人,就算往后没有多大前程也好,日子清贫些也罢,总归他们几个剩下的平平安安。
“不同的!嫂嫂,我不能明知父兄死有蹊跷却装糊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府走向衰败而无所作为,我不能让自己存在只为嫁入后宅、相夫教子。”
戚芜情绪十分激动,她不能退缩,千万不能心软应了嫂嫂,只差一步,她便可以如愿。
嫂嫂便不会被薛家暗讽是“瞎了眼的雀儿”,远哥儿可以无虑长大,晚姐姐许是也能遂愿。
“…我知道,你不忍心,我也不忍啊。可阿芜,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女子若是不嫁人,便是要遭众人耻笑谩骂的。更遑论,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那是大逆不道啊!”
戚薛氏说到最后声音颤抖,方才停下的泪珠,这会又全然落下,面上皆是不忍和无奈。
戚芜见她这样,心里很是难受。
她的确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众人眼色,可将军府呢?嫂嫂呢?小阿远呢?
他们又该在人前如何自处?
是她太过鲁莽了,没有思虑周详。
只是不论如何,此去凉州她势在必行。
……
思虑片刻,终是开了口:
“嫂嫂说的对,是我思虑过浅,没能寻得两全法。”
“唉…看你这神色,此去定是免不了了。你且说说,又想了何法子?
若面上过得去,于你名声无碍,那便随你去吧。左右你习过武,旁又有覃洲沈源在侧, 你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戚薛氏用白绢擦了擦泪,又拉过戚芜双手,满面期待。
一如戚越尧出征那日,虽有不舍,却也不再阻拦。
只愿君平安归来。
余下那些难捱的日子也无甚重要,只要平安归来就好。
……只是阿芜,我心软了,也后悔了,可你和那拉满了弦的弓般,不愿回头。
戚薛氏压下心中苦涩,思绪又拉回一月前,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她还道明明是青阳日,怎偏生那般大雨?
如今才知,那雨竟是提前来报信儿的。
——
戚芜笑着出声,打断了她那纷扰的思绪。
“会的,一定会的。
嫂嫂不必担忧,无论何时我定会顾好自己的安危。我还没能给嫂嫂挣得诰命,怎会先行森罗殿?”
“你倒是一惯懂得哄人,我平白要那诰命做甚?若你真是为了那去的,我便是将你日日关禁闭、锁祠堂也是要拦着的。”
戚薛氏拍着她的手,语气恶狠狠道。
只是到底有几分软绵。
嫂嫂她啊,做惯了端庄嫡长女、主母,是做不来坏人的。
便是连威迫人也差了十之八分。
“阿芜啊,除了阿远你便是我顶亲的人了,我只想你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
去凉州既是你愿,我也就不拦你,可总是要尽人事听天命。你凡事切记尽力而为,莫要强求。”
没想到自己竟就这么答应了,戚薛氏心里的懊恼、悔恨瞬间疯涨。
明明后面打定主意要拦她的…却又草率应了——可她又不能做那悔话小人。
便只能拉着戚芜的手,一遍遍嘱咐。
戚芜也没有丝毫不耐,她觉得这样的嫂嫂很好。
比刚进府满是规矩,出口便是女子之不能的嫂嫂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