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的指尖仍停留在竹笛的孔洞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震颤的余韵顺着木纹游走。走廊尽头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鎏金壁纸上,像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水墨画。
“你这笛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治转身时,看见施泰因男爵正站在三步开外,军礼服上的银纽扣在光线下泛着冷光,“是来自你母亲的故乡?”
他的法语依旧带着日耳曼口音,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乔治握紧竹笛,指腹摩挲着祖父刻下的云纹——那是母亲去年托人从东方捎来的,说这笛子曾陪她走过塞纳河的雾。“是。”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叫‘忘忧’。”
施泰因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疲惫:“可它吹出来的调子,倒像是让人更记起些什么。”他回头望了眼博韦侯爵消失的方向,“明天谈判前,能再为我吹一曲吗?就像……像黑森林的风穿过松针那样。”
乔治望着男爵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历史书上普鲁士在七年战争里的狼狈。那些铅字背后,原来也藏着这样具体的疲惫。“可以。”他听见自己说,“但我想换个地方。”
***翌日清晨,凡尔赛宫的橘园里还凝着露水。二十排柑橘树沿着白玉石小径整齐排列,叶片上的水珠坠在金色果实上,像串尚未点燃的水晶灯。乔治赤足踩在草地边缘,竹笛的孔洞里还带着晨雾的湿意。
施泰因男爵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他脱下了军礼服外套,只穿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看见乔治赤脚站在草里,他非但没露出贵族式的惊愕,反而也踢掉了锃亮的皮靴,露出双被磨得有些变形的脚。
“西里西亚的农夫都这么听音乐。”他咧嘴笑时,犬齿微微外凸,“踩在泥土上,才能听懂风里的话。”
乔治低头吹起《平沙落雁》。笛声掠过挂满露珠的柑橘叶,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飞向穹顶。施泰因坐在一尊断臂的维纳斯雕像基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节奏竟与笛音里的雁鸣隐隐相合。
“这曲子里有战场。”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不是刀剑相击的战场。是……是大雪落满帐篷,将军望着归雁发呆的战场。”
乔治的指尖顿了半拍。祖父曾说,这首曲子藏着“止戈为武”的道理,此刻被个普鲁士贵族听出来,倒像是隔着时空的掌纹终于重叠。他没接话,只将尾音吹得更绵长些,像条游鱼滑入深潭。
笛声歇时,橘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博韦侯爵站在拱门下,手里还捏着那份边缘被翻得起毛的协议。他看了眼赤脚的两人,又看了看乔治手中的竹笛,忽然将文件递过来:“德·拉维尔少爷,能请你也为这份协议吹段调子吗?”
乔治接过文件时,纸张边缘的毛刺蹭得指腹发痒。那些密密麻麻的法语单词间,仿佛能看见西里西亚边境的商队正赶着马车在泥地里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吹起了《渔樵问答》。
这曲子没有《平沙落雁》的苍凉,倒多了几分流水潺潺的自在。博韦侯爵起初只是抱着臂听着,后来竟也学着施泰因的样子,在草地上慢慢踱步。他的丝绸长袜沾了草屑,却像浑然不觉。
“我年轻时在安茹见过渔民分鱼。”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暖意,“谁多拿了条鲫鱼,谁少分了只螃蟹,争得面红耳赤。可到了傍晚收网时,还是会坐在同块礁石上喝劣质苹果酒。”他看向施泰因,“男爵阁下,或许‘特殊通行税’可以改成按季度浮动?就像渔网收放,得看水流。”
施泰因挑眉:“那我方商队在贵国境内的补给站,是不是也该像渔船停靠港口那样,少些盘剥?”
乔治的笛声不知何时停了。他望着两位使节蹲在草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边境线的样子,忽然明白母亲说的“东方智慧”,从不是什么玄奥的咒语。就像这竹笛,看着是根普通的竹子,却能让坚硬的言语变软,让对峙的影子交叠。
***三日后的宫廷舞会上,水晶灯的光芒比往常更盛。玛丽·安托瓦内特穿着件缀满人造钻石的礼裙,旋转时裙摆展开如孔雀开屏。乔治站在宴会厅角落,看着施泰因男爵正用生硬的法语,向博韦侯爵描述西里西亚的黑麦酒如何酿造。两人手中的香槟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他前日在橘园里吹的泛音。
“没想到你这笛子还有这等用处。”Sam端着杯勃艮第红酒走过来,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母亲说,要把这笛子放进家族陈列室。”
乔治摇头:“它该在手里,不该在玻璃柜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片压平的玫瑰花瓣——那天被玫瑰刺扎破手掌时,他顺手捡了片落在石径上的花瓣。“这个给你。”
Sam接过花瓣时愣了愣。他想起那晚在花园里,少年攥着拳头的样子,指缝间渗出血珠混着玫瑰香。“这是……”
“我从没惦记过什么女仆。”乔治望着舞池中央旋转的人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想念另一个月亮。”
Sam忽然笑了,将花瓣塞进自己的怀表盖里:“那你该看看今晚的月亮。”他拉着乔治走到露台,满月正悬在凡尔赛宫的穹顶之上。清辉落在乔治的竹笛上,竟真有了几分故乡的暖黄。
“你听,”乔治忽然举起笛子,吹奏起《春江花月夜》的片段,“月亮其实都一样。只是看月亮的人,总觉得自己的那轮更特别。”
笛声漫过露台的栏杆,飘向正在跳小步舞的贵族们。玛丽·安托瓦内特的舞步慢了半拍,她抬头望向露台,蓝眼睛里映着月光与笛音交织的涟漪。菲利普伯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地抿了口香槟。
乔治吹到“落月摇情满江树”时,忽然觉得掌心发痒。低头一看,那日被玫瑰刺扎破的地方,竟长出了颗极淡的朱砂痣,像粒落在雪地里的红豆。他想起祖父说过,有些印记会跟着灵魂走,无论重生在哪个国度。
舞池里忽然响起掌声。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最后连国王都颔首微笑。乔治放下笛子时,看见施泰因与博韦正举杯朝他示意。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条看不见的丝带。
“东方的智慧,”母亲的信再次浮现在脑海,“从不是要让谁变成谁,而是让月亮照进不同的窗。”
乔治抬头望向那轮圆月。它既不是故乡那轮带着炊烟味的月亮,也不是凡尔赛宫这轮镀着金辉的月亮。它只是月亮,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用清辉抚平褶皱的心事,就像竹笛的声音,能让对峙的灵魂忽然听懂彼此的语言。
露台的风带着玫瑰香拂过脸颊。乔治将竹笛横在唇边,准备再吹一曲。这次他想吹《茉莉花》,那是前世祖母教他的第一支曲子。或许,有些思念从不是僭越,就像有些声音,注定要越过语言和国界,在月光里找到共鸣。
他的指尖落在熟悉的孔洞上,忽然明白,自己不必再做选择。可以是穿着华服的乔治·德·拉维尔,也可以是记得“明月几时有”的灵魂。就像这竹笛,既能吹出《流水》的禅意,也能融进凡尔赛的舞曲——重要的不是属于东方还是西方,而是能否让听见的人,想起自己心里的那轮月亮。
笛声再次响起时,连夜莺都停止了啼鸣。水晶灯的光芒与月光在舞池里交织,像幅流动的油画。而画的角落里,那个曾因乡愁彻夜难眠的少年,终于在异国的月光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