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oco,灵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那无边无际的梦境里飘荡。
梦里,永远是那个女人。
她站在一片缭乱的桃花林中,身姿婀娜。
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只露出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从不走近,也从不远离,声音如梦似幻,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东君,这世间谁人不知你镇西侯府小侯爷的威名?可那只是你家族的荣光,不是你的。”
“待你以自己的名字名扬天下,我便摘下面纱,来寻你。”
每一次,他都想张口大骂。
名扬天下?那是能累死人的玩意儿!
他百里东君的人生信条,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喝酒绝不练功。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的心跳。
胸膛里的那颗心,像是要为了她跃出胸腔,为了她去做任何疯狂的事情。
“我会的!我一定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又狂热。
然后,猛然惊醒。
“呸!”
百里东君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试图驱散那股萦绕在心头的魔音。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破败的酒肆,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糟的酸腐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唯一的伙计,那个叫司空长风的家伙,正抱着他那杆宝贝长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口水都快流到了枪缨上。
这是哪?
柴桑城。
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那个该死的梦。
“中邪了……我他娘的绝对是中邪了!”
百里东君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剧烈的疼痛让他脑中撕开一道口子,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我是谁?
我是百里东君!
那个从小谁敢动他一根汗毛,爷爷就能把人家祖坟刨了的镇西侯府小侯爷!
那个被老爹罚跪,也总会有人偷偷从墙头递来一碟桂花糕的……
一瞬间,一个明艳如火的女孩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她总是叉着腰,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却在他八岁那年被他拽着裙角说“以后我罩着你”时,一脚把他踹进了荷花池。
然后,又跳下来把他捞了上去。
“就你?还是我罩着你吧,笨蛋!”
萧诺微……
想到这个名字,百里东君的心猛地一抽,不是梦里那种狂热的悸动,而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和习惯的、尖锐的刺痛。
这才是真实的感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我要回家!”他嘶吼道。
门口打盹的司空长风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抬起头:“老板,又犯病了?酒还没酿出来呢,回什么家?”
“我不想酿酒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娘……我想……”
百里东君的话说到一半,一股阴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轻柔,却不容抗拒。
“待你名扬天下……”
“啊——!”
他痛苦地抱住头,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理智瞬间烫得粉碎。1
这梦中美人是给他下蛊了吧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不……不行……玥瑶……玥瑶还在等我……我要名扬天下……”
司空长风看着他这副样子,见怪不怪地打了个哈欠,重新抱紧长枪,嘟囔道:“疯疯癫癫,人傻了,酿的酒也跟马尿一样。这鬼地方,要不是那女人给的钱够多,谁伺候你……”
百里东君失魂落魄地坐回原地,抱起一坛浑浊的、散发着酸臭味的酒,对着它痴痴地说道:“玥瑶,你看到了吗?我快成功了……等我酿出天下第一的美酒,我的名字就会传遍四方……你等着我……”
……
酒肆的斜对面,一间阁楼的窗户被悄然推开一道缝。
萧诺微一身月白软甲,长发高束,眼神冷得像冰。
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日。
刚到柴桑城时,她就被这座城市的死气沉沉所震惊。
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面无表情,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整座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压抑之中。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坟场。
而她的百里东君,就在这个坟场的最中心,开了一家酒馆。
她轻易地找到了那间名为“东归”的店铺。
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睚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曾经连多走一步路都嫌累的少年,此刻手上布满了磨破的水泡,正笨拙地搬动着沉重的酒缸。
那个曾经阳光得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家伙,此刻眼神空洞,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她亲耳听到,他抱着一坛失败的浊酒,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到令人作呕的语气,喃喃自语。
“玥瑶,等我名扬天下……”
“玥瑶……”
这两个字,如两根烧红的钢针,穿心而过。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出腰间软剑,冲过去将那个虚无缥缈的“玥瑶”碎尸万段的冲动。
心如刀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百里东君在念出那个名字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痛苦一皱,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抗拒。
那表情,绝不是一个沉浸在爱恋中的人会有的。
那更像是……一个被烙上耻辱烙印的奴隶,在被迫念出主人的名字。
这不是移情别恋。
这是被害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冷静下来,所有的心痛和嫉妒,都在一瞬间化为了冰冷的、沸腾的杀意。
她没有立刻现身。
现在冲出去,对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大吼大叫,除了打草惊蛇,毫无用处。
他就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她要做的,不是去打醒木偶,而是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提线人!
萧诺微收回目光,关上窗户,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黑暗中,只有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走到桌边,从怀里拿出那枚狰狞的狼牙佩,紧紧握在手心。
狼牙的尖端刺痛了掌心,但这点疼痛,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清醒。
百里东君,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
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跑来,是来跟你争风吃醋的吗?
我来,是来抓鬼的。
不管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我都会把它从你的身体里,从你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然后,碾成粉末!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