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进窗棂时,浣碧正坐在妆镜前卸钗环。铜镜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还是卫临上月生辰时送的,此刻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着,流苏扫过耳尖,带起一阵微痒。
“夫人,院里的茉莉开得正好,要不要摘些插瓶?”贴身丫鬟春桃捧着个白瓷盆进来,见她望着镜中出神,声音放轻了些。
浣碧摇摇头,指尖抚过镜沿冰凉的花纹:“让小厨房炖一盅冰糖雪梨,送去给……送去给梦溪妹妹吧。”
春桃愣了愣:“她还在院里跪着呢,老夫人吩咐了,谁也不许去探望。”
“跪着也该渴了。”浣碧起身时,裙摆扫过脚踏上的软垫,“你悄悄送去,别让老夫人知道。”
穿过抄手游廊时,晚风卷着草木气扑在脸上。远远望见月洞门边跪着个纤细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却能看出那股强撑的僵硬。浣碧站在廊柱后看了片刻,见春桃将食盒塞给守在旁边的小丫鬟,才转身往回走,没成想正撞见迎面而来的卫临。
“怎么在这里吹风?”卫临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披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刚从母亲院里回来?”
浣碧拢了拢披风,望着梦溪跪着的方向,轻声道:“你说,她这又是何苦?”
卫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母亲的意思,你我都明白。只是梦溪性子软,怕是担不住这些。”
“软性子才更可怜。”浣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些说不清的涩味,“刚进府时我以为她是来争的,毕竟……毕竟你们从前那点情分,府里老人都看在眼里。可如今瞧着,她哪里是来争的?分明是被老夫人捏在手里,成了扎我的一根针。”
卫临沉默片刻,握住她微凉的手:“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浣碧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系带,“我只是忽然觉得,咱们这些活在宅院里的人,就像棋盘上的子儿。老夫人想让她当炮,她就得往前冲;想让我当马,我就得绕着走。谁又能真的由着自己的心性活呢?”
她想起三年前初见梦溪的样子,那时对方还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丫鬟,眉眼间带着点不服输的灵气,给卫临研墨时,笔尖总爱在纸上多顿两下,像是藏着说不完的话。可如今再看,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惶恐,连抬眼看人的勇气都没了。
“她若肯硬气些,或许还能搏出条路来。”卫临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偏生她……”
“硬气?往哪里硬气?”浣碧打断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对着老夫人硬气,是找死;对着你我硬气,是自寻难堪。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除了任人摆布,还能有什么法子?”
晚风卷着石榴花的甜香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浣碧望着远处那抹跪得笔直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进卫府时,老夫人也是处处挑剔,说她出身商户不懂规矩,说她性子太烈不像个安分的主母。那时她也曾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怕自己行差踏错,怕卫临会厌弃。
“其实她和我,也没什么两样。”浣碧低声道,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不过是想在这深宅里活下去,却偏要被人逼着,做些身不由己的事。”
卫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远处传来梆子声,打了二更,梦溪依旧跪在那里,身影在月光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草。浣碧望着那团影子,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潮——这卫府的月色,终究是太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