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走在玉函山上山的石阶上,两侧满是苍翠的劲松,它们散发出淡淡的松木香味,在这炎炎的夏日里,让人身心清爽了许多。
这里的半山腰是一座公墓墓园,沈翊的父亲在这里长眠。
墓碑前放着一盆盛开的兰花,看来刚刚不久前有人已经来过这里祭拜,那一定是沈医生。
杜城向着那个名字深深的鞠躬。
沈仲。
一个本应该被铭刻在光辉的丰碑上的名字,却深埋在了这处不知名的地下。
而杜城不曾知道,沈翊的那强大的执念正是来自于此。
……
194年的深冬。
雪下的很大,风也是呼啸不停的。
但是这并没有阻止杜城和沈翊要去宁阳市考古研究所观察‘细菌化石’的决定。
那里有全国唯一的一台透射电子显微镜,它可以看到在光学显微镜下无法看清的小于0.2um的细微结构,并且由照相室保存下来。
它还可以将这块亿万年前冰川下的微生物蕴藏的所有秘密,一览无余的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如同一位自清水中迈着步步莲花而走到大众面前的圣洁神女的玉体,那是顶端的艺术!
而且沈翊的父亲、杜城的老师沈仲是研究所的负责人,他很乐意为年轻的孩子们解读关于化石的密码。
杜城穿好衣服,走进了洗手间,他站在镜子前,拧开的水龙头里哗啦一声,涌出的热水流进了水池中的木盆里。
他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极度憔悴,惨白的脸将黑眼圈衬的更加明显。
其实,从一周前顾城就开始出现只有不到4个小时是真正睡着的现象,而余下的时间,他都在不断地惊醒和困难的入睡中度过着每一个比一个世纪还要长的漫漫黑夜。
可是第二天,他又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到底做了什么梦。
甚至连他挣扎的翻来覆去的痛苦,都仿若从未存在过一样,那清晰的缺失感让他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热水散发的雾气慢慢升腾起来,一点点自下而上的侵略着长方形的镜子。
杜城突然感到脖子后面的颈窝处,又传来了那种刺痛和刺痒并存的难受,他低下了头双手扶助水池的两侧边沿。
他以为这样可以缓解一下,可是伴随着的头疼欲裂,加剧了对他的折磨。
此刻杜城的脑袋里就像是有一个人在故意用力拽着他那根最痛的神经上下翻腾。
“啊。”滚烫的热水溢出了水池中的脸盆,越过了池子的边沿,偷袭了他的手背。
被烫红的一大片,好像巨大声浪冲击的波段一般,一下一下击打着他的皮肉。
杜城支棱着那只胀痛的手,用另一只手翻箱倒柜的寻找着那管买来却从未用过的烫伤膏。
终于,他在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他需要的药,可是它斑驳的喷码是过去的时间,它是有保质期的。
一如人们总是做出的遗忘、不在意、无所谓和弃置,总认为那是一种正常,是一种应该,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
杜城轻笑了一下,其中包含着深深地无奈,好在药膏里负责清凉的药效还在,这让他的手背不再那么火辣辣的疼。
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沈翊清亮的声音:“城哥哥。”
杜城连忙停下来,把烫伤的手藏在身后,疾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说道:“快进来。”
只见硕大的雪花偷偷的跟着进来的沈翊的身后和大衣上,钻进了屋内,可是它们并不知道,温暖的炉火将是它们短暂一生的归处。
雪花瞬间融化成了数不清的水滴,继续以另一种形态幸存在了这个世界上,这于它们来说是新的重生。
杜城一边利落的拿过来挂在架子上的毛巾,一边给沈翊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他虽然怪着他,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说好我去接你,头发都被打湿了,赶紧擦干净,会感冒的。”
沈翊长长的眼睫毛上也挂着晶莹剔透的小水珠,仿佛装饰品,他笑盈盈的说:“城哥哥,外面的雪好大,我俩坐雪车去研究所咋样。”
杜城把毛巾放回架子上,又拉着沈翊一起坐在了炉子旁,说:“先烤烤火,大衣也被打湿了。”
“哎呦,你说好不好嘛,坐雪车去。”沈翊撒娇的像是扭股儿糖一样。
他不小心碰到了杜城一直试图躲避的被烫伤的手背:“呃,嘶。”
沈翊一惊,捧着杜城的手,惊道:“城哥哥,你的手怎么了?这么红?”
杜城抬起手看了一眼,笑着说:“没事,刚才不小心烫了一下。”
沈翊赶忙说:“城哥哥,我帮你涂药膏。”
说着,他拿过来那管烫伤膏,小心翼翼的继续涂着。
杜城商量着对沈翊说:“咱们还是走着去吧,这雪车太危险,翻车摔断胳膊和腿都是轻的。”
“好吧,看在你的手受伤的份儿上,就听你的。”
“涂好了,咱们准备走吧,城哥哥。”沈翊笑嘻嘻的答应着。
杜城也笑着,刚要再说什么的时候,颈窝那里的痛痒第二次传遍了全身,眩晕也随之而来。
他站起来后接着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被毛巾架绊倒,幸好一旁的沈翊反应迅速,拉住了他的胳膊,才不至于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城哥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沈翊更加忧心的问。
杜城用力的摁住太阳穴,摇头说道:“没事,咱们走吧。”
沈翊没有动,他说:“你站都站不稳了,还走什么,好天儿再去得了。”
杜城摆摆手,缓了缓,喘了一大口气说:“真没事儿,为了能观察到最全面的态状,我已经等了一周了。”
“走吧,这雪下的这么大,再晚一些,回来就要天黑了,路就更不好走了。”
杜城一手抱着那个装有‘细菌化石’的玻璃箱子,一手拉着他,走进了风雪中。
从舒适的温暖,走入严酷的寒冷中,逆风嗖嗖的往两人的衣服里钻着。
杜城和沈翊艰难的走出院子大门时,正与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相遇,然后他们相互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后,继续向各自的方向疾步而去。
这个工作人员是去范家院子做今天得走访工作。
他在这个单位是专职负责这一方面的,每天的重复的内容就是为这里的每一户居民宣讲各种精神。
平淡的如水,平凡的让人们一时都记不起他的名字。
好像老屋子里的房梁。
自行车的车架。
三角形。
某种元素。
年复一年的工作。
贫穷和无知。
以及等等的这些稳定和平淡,其实都只是人生中的偶然。
还有,这个看似平常无异的早晨。
还有,一周前开始的病痛和失眠。
……
还有,此时此刻杜城在沈仲的墓碑旁边的另外一个墓碑上,发现写着赫思那个名字!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甚至半蹲下凑近了仔细反复确认,是被什么人新刻上去的。
难道这个墓主人和赫思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