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真悄然的离开,他用自己最渴望的方式与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界和解,用自己最决绝的方式原谅了父母。
只是,他不曾想到,他依然还是被弃置了,哪怕他成为一捧土,也只是随风而逝。
从外面回来的赵立志气愤的说:“他们根本不算是父母,连做人都不配,是垃圾是臭虫。”
杜城站在高温热解炉的玻璃门前严肃的说:“注意你的言辞,这不是一个执法人员该说的话。”
“杜队,他们连自己亲生儿子的遗体都不来接收,陶真已经死了,他们怎么还是不能放过他。”
“就不能让他死后得到安息吗!”赵立志怒道。
杜城摁下了启动键:“陶真自由了。”
他望着那燃烧的火焰迅速包围了陶真的遗体,或许此刻这等同于一个温暖的怀抱环绕着他。
赵立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有些哽咽,将文件袋交给了杜城:“杜队,这是陶真曾经就诊的医院给咱们提交过来的。”
杜城接过后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一份病历,开头医生就写了:突发性白血病!
沈翊在对面坐下,她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冰水,谢谢。”
“怎么最近杜队长这么频繁的与我见面,是有什么精神上的困扰吗?”
杜城笑了笑说:“你都已经回国这么久了,我还没有请你吃饭。”
沈翊说道:“我不在意,没关系。”
“毕竟我们是老朋友,何况还隶属于一个系统,总要,”杜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翊打断了。
她冷笑了一声说:“哈,看看你现在说话这样意味复杂,真的是官场待的太久,忘了什么是简单。”
“直接说事情吧,5点钟我还有病人。”
服务员把冰水放在了沈翊的面前,杜城看着里面的冰块因为震动而转着,杯壁上因为温差迅速蔓延开了水汽。
如同沈翊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的话语。
“这份病历上的字是你签的?”杜城把文件袋递给她,问道。
沈翊接过后,看了看点点头说:“陶真的,是我签的。”
“你是心理医生,为什么要在病历上签字?”杜城继续问。
沈翊说道:“陶真得的是突发性白血病,需要用靶向药来治疗,但是他又患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也需要长期服药控制病情。”
“而药物之间是有相互作用的,有的会产生减轻负面作用,但是有的合用则会加重病情,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所以我必须要将我的责任保证好。”
杜城点点头说:“那么,你早就知道陶真得了绝症。”
“是。”沈翊说道。
“上次我去大学找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杜城问。
沈翊把病历还给杜城说:“你一定没有看完这本病历,就急着来找我。”
“这可不是一个专业探长应该出现的疏漏,翻开倒数第二页。”
陶真的笔迹赫然纸上,这可能是他生命走到结束前,他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写下的。
字体断断续续,歪歪扭扭。
爸爸妈妈,我还是不能陪伴你们太久,不过你们也不是那么喜欢我,好在弟弟可以让你们更开心。
你们告诉我,住校是对我好,使我更加独立和强大,可最近我总是发烧,吃了很多消炎药和退烧药也没有用,后来学校组织查体的时候,我被查出得了白血病。
我其实很害怕,害怕我悄无声息的就死在了外面,直到我化为白骨还不曾有人发现。
拿着病历的时候,我很想回家,那晚我在楼下坐了一夜,我看着咱们的窗户亮着灯,不知哪里飘来的饭香,引得我哭了鼻子。
我想冲上去对你们说我回来了,真饿,不走了行不行。
但是我始终还是没有。
我知道,治疗白血病要花很多很多钱,我不想让你们为了我花钱。
其实,三年前你们为我重新翻修的新屋子,我很喜欢,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后悔住在那里。
我明白你们的用心良苦,谢谢你们对我的成全。
杜城慢慢放下病历,他突然想起,昨天他走进陶真的卧室那一丝丝隐约有些刺鼻的味道。
如果不是因为窗户打开着通风,他一定能闻出来,那是劣质涂料里才会有的甲醛味!
“陶真的父母给他装修的房子,是特意用的劣质品。”杜城细思极恐。
这么多年,他大大小小的案子处理过太多太多,可是父母处心积虑亲手将孩子推进深渊的,他从未遇到过。
人性的恶,在这一刻仿佛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了杜城的心上。
生命本来就是可贵的,没有多余,没有被舍弃,可是陶真的父母却变成了剥夺他的生命的罪魁祸首!
杜城用力的合上病历,无言的看着远处,这些被沈翊都看在了眼里,她翻开病历,重新摆在他的面前说道:“你分不清了,谁才是真正杀死陶真的凶手。”
杜城一怔,依然没有说话。
“你身为人民的公仆,一个执法人员,抓捕凶手是你的职责,但是陶真的遗言让你动摇。”
“你突然有了犹豫,凶手真的错了吗?他的父母难道不应该要为此负责!”
“你说的没错,我动摇了。”杜城低沉道。
沈翊却说道:“真正杀死陶真的不是他的父母,是那个以操控别人生命为乐的凶手!抓住他,制裁他!”
杜城竟然不禁的问:“为什么?”
沈翊说:“因为他践踏了法律,蔑视了公堂!”
“这个社会既是如此,这个世道既是如此,法律才是维系公正公平的武器。”
“现在早已不是在古代,双手沾满鲜血的不是英雄,高喊为民除害的也不是大侠!”
杜城重复着:“双手沾满鲜血的不是英雄,高喊为民除害的也不是大侠。”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沈翊看着自言自语的顾城,挥了挥手提醒他:“你有来电。”
他这才回过神接起来,对方是赵立志:“杜队,地铁6号线北苑站发生了突发案件!”
“好,我这就过去。”
杜城挂断电话,又一次匆匆离开了沈欢颜。
她记得20年前,他也是这样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翊笑了笑,带着一种戏谑、冰冷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