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亦骁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是骄傲又是遗憾,像是想炫耀自家宝贝,又舍不得她受累。
“我们宝宝真厉害,真上进。”
他伸手想揉阮梨的头发,被她偏头躲开,只好作罢,语气里满是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惆怅。
“就是太要强了,一点都不知道偷懒。”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对面的孟宴臣,语气带了点可算找到靠山的意味:
“哎对了宴臣,我想起来了,第一院新建的那栋综合楼,是不是你们孟氏旗下的基金会投的?
我记得剪彩的时候你还去了?”
孟宴臣从方才的沉郁中略微抽离,闻言抬了抬眼,目光清淡地扫过肖亦骁殷切的脸,又落在阮梨沉静温顺的眉眼上。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肖亦骁顿时来了精神,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炫耀:“那感情好!宝宝,以后在医院要是受了欺负,甭管是带教老师刁难你,还是碰上难缠的病人。
你就直接报孟总的名字,保管好使。”
他说着,还朝孟宴臣挤了挤眼:“对吧宴臣?这点面子你总得给吧?”
孟宴臣没接他这茬。
他的视线从阮梨脸上缓缓收回,修长的手指拈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对肖亦骁的话全不在意。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哪个学校的?”
阮梨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他。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审视。
“Z大医学院。”阮梨答得很快,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孟宴臣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Z大医学院。”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尾音略微下沉,像是在掂量什么,“八年制?”
“嗯。”
“第几年了?”
“博二。”
孟宴臣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肖亦骁在旁边急得不行:“你审犯人呢?问这么细——”
“成绩怎么样?”孟宴臣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阮梨身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阮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声音更轻了几分:“还……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肖亦骁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揽过阮梨的肩,像是护崽似的瞪着孟宴臣:“什么叫还行?我们宝宝是年级前三!连着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
导师是国内心外科泰斗郑老!你以为第一院重点培养项目是谁都能进的,整个Z大八年制,就选了两个!”
孟宴臣没看肖亦骁。
他看着阮梨。
“郑明远教授?”孟宴臣问。
阮梨点头。
孟宴臣沉默了一瞬。
郑明远这个名字,在心血管外科的分量,他作为半个医疗系统的人,自然是清楚的。
能入郑老的门,不是光靠成绩好就行的。
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温软软、被肖亦骁一口一个“宝宝”叫着的女孩,原来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攀着肖亦骁享清福的漂亮花瓶。
“心外科。”孟宴臣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若有所思,“很累。”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阮梨弯了弯眼睛:“还好。习惯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孟宴臣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许沁。
他妹妹在急诊科待了不到两周就打电话回来哭,说站一天腿都肿了,说病人吐了她一身,说带教老师凶得像要吃人。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不想干就回来,孟家不缺你这份工资。
母亲后来骂他,说他当哥哥的不懂得心疼人。
可他确实不懂。
在他看来,选了这条路,就该自己走完。吃不了苦就换条路走,哭有什么用?
但此刻,看着阮梨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被生活磨砺过的苦相,反而温润得像块被溪水反复冲刷的暖玉。
“郑老对手下的学生出了名的严。”孟宴臣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能被他选中,确实——”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最后选了一个很平淡的词:“不容易。”
肖亦骁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他认识孟宴臣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个人了。
孟宴臣的字典里就没有夸人这两个字,他能说出不容易三个字,已经相当于普通人狂吹八百字彩虹屁了。
“哟,难得啊。”
肖亦骁啧啧称奇,“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话,我替宝宝谢谢你。”
孟宴臣没理他,重新垂下眼,端起茶杯。
但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阮梨搁在桌面上的那双手。
指节修长,皮肤白皙,但指腹和虎口处有几处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和止血钳磨出来的痕迹。
不像是许沁。
他妹妹的手,是弹钢琴的手,修长柔嫩,养尊处优。
阮梨的手,是握手术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