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永儿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面上静如止水,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话本。
他说,这世界是一本话本。
她猛地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最初,的确以为自己活在一本名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书里。
她熟知所有剧情脉络,知道夏侯泊是天命男主,知道他终将登基为帝,知道只要抱紧他的大腿,便能一世安稳。
可后来呢?
后来她遇见了苏暮雨,遇见了苏昌河。
再后来,她遇见了夏侯澹,遇见了庾晚音。
每当她脱口提起《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既定剧情时,夏侯澹与庾晚音的神色总是异常古怪,那是一种欲言又止、复杂难言的神情。
那时她未曾深思。
此刻听夏侯泊一语道破,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骤然从心底破土而出,让她脊背瞬间沁出冷汗——
难道在夏侯澹与庾晚音的眼中,她也只是一个活在纸面上的纸片人?
难道她也身处某本未知的话本之中?
难道她的人生,也早有一段既定的“剧情”,正等着她一步步踏进去,无法挣脱?
她一直以为,自己手握世界真相,知晓谁是主角,谁是炮灰,知晓剧情该往何方走去。
可如果…她自己,也只是剧情里的一枚棋子呢?
如果她所坚信的“真相”,也不过是另一本话本里,早已写好的设定呢?
谢永儿呼吸骤然一窒。
她没有回答夏侯泊的问题。
可夏侯泊何等聪慧敏锐?
只从她刹那间僵硬的神情、从她避无可避的沉默里,便已得到了最确切的答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空旷苍凉,在阴冷死寂的牢房里反复回荡,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恍然大悟的释然。
夏侯泊“原来如此。”
夏侯泊轻轻呢喃一声,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沉入无边黑暗。
夏侯泊“你走吧。”
他重新靠回冰冷石墙,缓缓闭上双眼。
夏侯泊“我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谢永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外走去。
走到甬道尽头时,她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昏暗摇曳的火光里,夏侯泊孤零零地坐在干草堆上,断臂的空袖垂在身侧,形单影只。
谢永儿猛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狱。
牢外,日光炽烈刺眼,与牢内的阴寒判若两界。
谢永儿立在大理寺高高的青石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可胸口那股沉闷压抑之感,依旧挥之不去。
她需要见一见庾晚音。
她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暮雨“永儿。”
苏昌河“永儿。”
两道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
谢永儿抬起头,只见苏暮雨和苏昌河并肩站在不远处。
见她神色仓皇地走出,两人同时快步迎了上来。
苏暮雨步子更快几分,行至她面前时,眉峰微蹙,温热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苍白的脸色,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暮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苏暮雨“可是端王对你说了什么不堪的话?”
苏昌河紧随其后,平日里总挂在脸上的嬉皮笑意消失不见,只安安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关切。
谢永儿望着眼前两张真切熟悉的脸,那颗在牢里慌乱无措、几欲崩断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管他什么话本世界,管他什么纸片人。
眼前的人是真的,这份牵挂与守护,也是真的。
她所经历的欢喜与难过,心动与不安,全都是真的。
她有亲人,有挚友,有爱人,会笑会哭,会痛会暖,她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谢永儿轻轻笑了,眉眼间的阴霾散去大半,声音柔缓:
谢永儿“没什么。”
谢永儿“端王找我,不过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胡话罢了。”
苏昌河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的肩。
苏昌河“不管他说了什么,你现在有我们。”
苏昌河“再也没人能伤你,你也跑不掉了。”
苏暮雨没有多言,只是默默伸出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相触的皮肤,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暖得人心安。
苏暮雨“走吧。”
苏暮雨“回家。”
谢永儿望着身旁苏暮雨清俊温和的侧脸,又看了看身边苏昌河难得正经的模样,忽然觉得,方才在牢里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轻轻点头,任由两人一左一右,稳稳护在她身侧,并肩往前走去。
晴空万里,阳光正好。
身后阴森沉重的大理寺牢狱,渐渐被抛在了远方,再也看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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