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狱深处,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永儿提着裙摆,顺着幽暗的甬道往里走。
壁上火把明明灭灭,将她纤弱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石墙上晃出一片凄惶。
甬道尽头,狱卒停下脚步,躬身道:
“谢嫔娘娘,到了。”
谢永儿点点头,目光越过狱卒的肩膀,落在那间狭小的牢房里。
夏侯泊坐在一堆干草上,背靠着潮湿的石墙。
他穿着一身囚服,发丝有些凌乱,却仍维持着几分皇族的风骨。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谢永儿微微一怔。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肩——那里空空如也,一截空袖垂落身侧,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见过他无数次。
在宫宴上意气风发的端王,在花房里温润浅笑的夏侯泊,在暗处运筹帷幄的皇子。
可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可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曾经盛满野心、算计、志在必得的光。
此刻却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甚至带着某种…看透世事后的淡漠。
那是一种淡淡的死感。
仿佛世间万物,江山权柄,爱恨情仇,于他而言,都已无所谓了。
谢永儿立在牢门外,隔着一道栅栏,静静望着他。
夏侯泊亦望着她。
片刻沉默后,他唇角微弯,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清冽:
夏侯泊“许久不见,娘娘风采依旧。”
夏侯泊“看样子,是和夏侯澹混得不错?”
“娘娘”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意。
谢永儿挑了挑眉。
她听他这般阴阳怪气,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脾气。
左右他现在关在这里,隔着这道栅栏,还能把她怎么着?
她也不急,闲闲地靠在门边,笑了一声:
谢永儿“王爷这话说的,好像我和你混过似的。”
夏侯泊眉梢微动。
谢永儿“你既不信我,我自然也无信你的必要。”
谢永儿“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意盈盈。
谢永儿“说实话,看你为了登顶九五之位,四处逢迎、刻意勾引人的模样,倒还挺好玩的。”
这话毫不留情,直戳痛处。
夏侯泊脸色骤然一沉,眸色骤冷,死死盯着谢永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半响,他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
夏侯泊“我从前竟未发觉,娘娘这般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
谢永儿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
谢永儿“王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谢永儿“这牢里阴气重,待久了对我身体不好。”
夏侯泊看着她,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忽然道:
夏侯泊“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谢永儿挑了挑眉,没接话。
夏侯泊“那梦太真实,真实得…像是我真正经历过的一生。”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迷茫与恍惚:
夏侯泊“梦里,你站在我身边,信我,助我,为我筹谋,为我挡去无数明枪暗箭。”
夏侯泊“我们一起推翻暴君,一步步踏平阻碍,最后我登基为帝,你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夏侯泊“江山安稳,盛世太平,你我二人,名垂千古。”
谢永儿的心微微一动。
夏侯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夏侯泊“若是从前,我只当这是一场黄粱美梦。”
夏侯泊“可自遇见你之后,这世间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
夏侯泊“总有一道莫名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盘旋不休,一遍遍告诉我,该信你,该近你,该将你放在心尖之上,该与你共夺这万里江山。”
夏侯泊“我不信命,不信天,不信鬼神定数,可那段时日,我竟真的身不由己,一步步向你靠近。”
夏侯泊“谢永儿,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夏侯泊“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相遇,我们的爱恨别离,甚至这锦绣江山、天下苍生…都不过是一本话本上的寥寥文字。”
夏侯泊“而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戏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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