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
夜深人静,月隐云后。
夏侯泊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涔涔,浸透了里衣。
他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心口。
掌心之下,空无一物,可那尖锐的碎裂感却无比真切。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方才梦魇的刹那,轰然崩裂,化作漫天齑粉,散入风里,再也寻不回,抓不住。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断臂之处。
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这几日以来,这伤口便不曾好好愈合过,换了最好的金疮药,请了最有名的大夫,却仍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之中阻着,偏要叫他不得安生。
不止是伤口。
近些时日,他诸事不顺,步步荆棘,好似被苍天刻意厌弃、处处针对。
想当初,他明明亲手给胥尧下了无解的奇毒,算准了那人不出片刻便会毒发身亡。
可他派出去斩草除根的死士,竟无一生还,尸首被寻回时,死状诡异至极,皆是被绝顶高手一击毙命,连抬手反抗的余地都不曾有。
普天之下,能悄无声息抹杀他麾下死士的人,屈指可数。
一个骇人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胥尧没死。
那个为他筹谋算计的谋士,非但没死,还叛了他,转投了夏侯澹麾下,被那人藏得严严实实。
胥尧熟知他所有的旧计,那些原本天衣无缝的布局,如今成了废纸一张。
他不眠不休重新拟定新的谋划,欲要在朝堂之上扳倒夏侯澹,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势,可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像是提前被人洞悉了先机,处处受制,步步皆错。
往日里无往不利的权谋算计,如今竟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
这种荒谬无力的感觉,从未有过。
夏侯泊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朝局,算尽了天下大势——
可他算不到,他所在的世界,是一部女频文。
在女频文里,从来只有一个绝对的主角。
那就是女主。
她可以弱,可以强,可以天真,可以狠辣,可以懵懂无知,可以机关算尽。
无论她是什么模样,这天地气运,都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而被她选中的人,便是天选之人,气运加身,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至于那些被她放弃的——
便是曾经再惊才绝艳,再算无遗策,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注定要在这滚滚洪流中,黯然退场。
夏侯泊不知这些。
他只是坐在黑暗中,眉头紧锁,眸光沉沉,一遍一遍地推演着,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究竟是哪里漏算了,究竟是为什么——
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何,为何忽然之间,满盘皆输?
…
晨光穿镂花窗棂,碎金般漫入室内,轻洒在垂落的素色帷幔上,笼着榻间相拥而卧的两道身影。
谢永儿醒转时,最先触到的,是腰间那只温热的手掌。
掌心熨帖着她细腻肌肤,指节微收,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占有,却又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怀中人。
她枕在苏暮雨臂弯,耳畔是他平稳绵长的呼吸,一缕缕拂过发顶,轻软而温热。
她微微侧首,恰好撞进他垂落的目光里。
想来,他已醒了许久。
晨光浸在苏暮雨的眼眸中,清透如寒潭融冰,清晰地映着她的眉眼,映着帷幔缝隙间漏入的一缕浅金。
二人静静相望,一动未动,下一瞬,却又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脸。
谢永儿轻咬着唇瓣,耳根霎时烧得滚烫。
苏暮雨偏过头,喉结轻轻滚动,露在锦被外的一截脖颈,竟漫开一层浅淡的绯色,清冷眉眼间,添了几分难得的局促。
不过片刻,两人又同时转了回来。
四目再度相触。
谢永儿望见他眼底藏在清冷之下的浅淡笑意,如初春破冰的溪流,泠泠淌过心尖。
苏暮雨则看着她颊边晕开的胭脂色,从脸颊蔓延至眼角眉梢,比昨夜烛火映照时,更添三分娇慵软态。
他喉间微哑,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低醇:
苏暮雨“昨夜…闹得迟了,再歇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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