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海面熔成一条滚烫的金线,鹦鹉螺号像一枚被随手抛出的铜币,在浪尖起伏。萨姆靠在舰桥舷窗旁,手掌贴着口袋里的琥珀,指尖能感觉到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隔着布料突突跳动。那里面封存的不止是一粒古星种子,还有刚刚合拢的星门余温。她的眼下挂着两弯青黑,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刚刚从深海里捞起整个宇宙。老赵在甲板上支起行军炉,咖啡壶的恒温晶片被拆下来当加热板,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咝咝的讨好声。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足足一圈,颧骨凸出,白发被海风揉得乱糟,像一团被闪电劈过的蒲公英。可当他把第一杯咖啡递给萨姆时,动作依旧稳得像在实验室里量取毫克试剂。
“尝尝,加了海盐的星门味。”他咧嘴笑,门牙缺了一小块——那是昨晚拿假牙当响板时崩掉的,“下回要是再关门,得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把牙补结实。”莉娜趴在栏杆另一侧,双臂伸展开,像一只还没学会张翼的海鸥。她今天没绑马尾,赭色鬈发被咸风掀起,露出耳后一片细碎的雀斑。那副咕咕翻译耳机挂在她的锁骨上,随着呼吸一闪一闪。她忽然回头,声音像碎冰撞进汽水里:“你们听见了吗?它们在唱歌。”
耳机里传来遥远的咕噜声,节奏舒缓,像母亲拍睡孩子的掌心。莉娜闭上眼,睫毛在夕阳里镀出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年二十四岁,却曾在一天内见证地球险些被撕开,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声,可此刻歌声让她重新长出声带。
“它们在唱‘谢谢’,”她轻声说,“也唱‘再见’。”鹦鹉螺号驶入公海,夜色像浸湿的丝绸从天空垂落。舰桥灯光调暗,只剩仪表盘一圈幽蓝。通讯员阿图罗·桑切斯坐在角落里,指尖在键盘上跳舞。这个墨西哥城的男孩曾是地下黑市最出名的黑客,如今却把天赋用在替全人类监听星门脉冲。屏幕的蓝光映着他褐色的瞳孔,里面倒映着一行行滚动的波形。
“头儿,”他抬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脉冲归零后,全球地震台安静得吓人,可我捕捉到一条新的低频……像心跳,间隔二十六小时一次。”
萨姆凑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口香糖味。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段节奏,和老赵的假牙声、莉娜的呼吸声奇妙地重合。那节奏,和琥珀里的微光闪烁完全一致。午夜十二点,琥珀忽然发出清越的嗡鸣,像谁在黑暗里拨动了一根水晶弦。整艘船的灯光随之一亮一灭,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调了音量。老赵的咖啡壶砰地跳了一下,壶嘴喷出一股带着星芒的蒸汽,在甲板上凝成一幅立体的星图:一条银线从马里亚纳海沟延伸,穿过太平洋、南美大陆、大西洋,最终停在撒哈拉之眼。
撒哈拉。萨姆的喉头动了动。那里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陨石坑之一,也是她父亲失踪前最后传回坐标的地点。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年轻的他站在沙漠中央,背后是夕阳下巨大的环形山,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萨姆。
“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提前替我们订了下一站车票。”第二天黎明,鹦鹉螺号改道向西。航程需要十四天,足够让每个人在狭小船舱里把彼此的故事剥开再重新缝合。
老赵在轮机舱里给萨姆看他偷偷写的小说,主角是一个拿咖啡壶当推进器的老工程师,名字就叫“赵大海”。他写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角却藏着很深的孤独——妻子在第一次地震海啸中失踪,他把余生泡在一杯杯苦咖啡里,只为在苦味里记住她的笑。
莉娜开始教阿图罗唱咕咕摇篮曲,少年人的手指在吉他弦上笨拙地移动,渐渐弹出柔软的波纹。她告诉他,自己小时候住在内陆高原,没见过海,第一次坐船就差点被海啸卷走,从此对深水有本能的恐惧。可当她潜入万米海底,看见咕咕们用触手拼出“勇敢”两个汉字时,她突然就不怕了——“它们说,恐惧只是黑暗里的一扇门,推开之后,里面全是星星。”
阿图罗则把船上的旧投影仪改造成星门节拍器,把低频心跳转成可视的蓝色脉冲,投射在舱壁上。每当脉冲亮起,他的影子就被拉长,像一株年轻的棕榈树在风里摇摆。他悄悄告诉莉娜,自己的弟弟在墨西哥城地陷中失踪,他一直以为技术才是拯救世界的唯一答案,直到听见咕咕的歌声,他才明白,答案里还有旋律。第十三天夜里,船驶入赤道无风带。海面平滑得像一块烧热的铁板,星星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捞一把。萨姆独自站在船头,琥珀贴在胸口,温度高得几乎烫穿衣料。她低头,看见琥珀内部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银光爬出来,沿着她锁骨游走,最终在皮肤上烙下一枚细小的符号——像两条首尾相咬的鱼,又像一对张开的翅膀。
老赵端着最后一壶咖啡走来,递给她一杯。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谁也没说话。海风带着铁锈与咸腥的味道,从他们指缝间穿过。
“我以前觉得,宇宙是个冷冰冰的方程式。”老赵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才知道,它也会唱歌,也会哭。”
萨姆侧过脸,看见老人眼角亮晶晶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布满老茧的指尖。
“那就让我们做它的调音师。”她说。第十四天清晨,撒哈拉出现在天际。金色的沙丘在朝阳下起伏,像无数沉睡的巨兽。鹦鹉螺号无法靠岸,只能停在离岸三十公里的海面。一艘改装气垫船把五人小组送到沙漠边缘。
阿图罗背起星门节拍器,莉娜把耳机别在发间,老赵把咖啡壶挂在腰间,壶身贴着恒温晶片,像一枚勋章。萨姆把琥珀举到眼前,阳光透过它,在她脸上投下一圈彩虹。
他们迈出第一步时,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有人在遥远的地下轻轻敲鼓。
萨姆回头,看向海面。鹦鹉螺号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一位挥手告别的老友。
“走吧,”她说,“去听听那二十六小时一次的心跳,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风卷着沙粒扑来,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生疼,却带着奇异的温度。
莉娜忽然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沙漠里第一声鸟鸣:“我赌五包辣条,这次门后面,会是一片会唱歌的绿洲。”
老赵啧了一声:“我赌十包,门后面是咖啡树,结的全是星门味咖啡豆。”
阿图罗把节拍器高高举起,蓝色脉冲在烈日下依旧清晰可见。
“我赌,”少年眯起眼,“门后面,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答案,也是下一个问题。”
萨姆把琥珀贴回胸口,嘴角扬起一个久违的弧度。
“那还等什么?”
五人排成一列,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五条不肯屈服的线,一头扎进滚烫的金色深处。
沙漠在他们脚下延伸,心跳在远方召唤。
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