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
她回过临霁三次,也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在府衙后堂,他穿着官服正襟危坐,她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装模作样,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谈了半个时辰的“公务”,连手都没碰一下。出门之后她差点把帕子撕烂——装什么装!谁家谈公务谈得两个人耳朵尖都红透了!
第二次在城门口偶遇,他刚从城外回来,风尘仆仆,她正要出城去茶园。两辆马车擦肩而过,帘子掀起一条缝,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三次是过年,她在荣府住了半个月。他也借着“给荣老夫人拜年”的名头来过两回,每回都是正正经经地喝茶、说话、告辞。只有临走时,袖子里被春晓偷偷塞进去一块她亲手做的糕点——糖放多了,齁得他回去灌了三壶茶,第二天还写信来问“小姐可否赐下方子,下官想留着做传家宝”。
荣筠茵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连忙压下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落在窗纸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小姐,”春晓又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今儿雪大,要不咱早点歇了?账明天再算也来得及。”
荣筠茵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藏珠的,跑得很急。
“小姐!小姐!”藏珠一把推开门,带进来一阵冷风,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眼睛亮得吓人,“外头、外头——”
荣筠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只手从藏珠身后伸出来,轻轻掀开了那层厚重的棉帘。
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炭火被吹得晃了晃,光影摇曳间,那人已经跨过门槛,站在了门口。
他肩上落着雪,官袍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清隽的面容比一年前瘦削了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他就那样站在风雪与暖阁的交界处,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外头下雪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荣筠茵手里的算珠“啪嗒”一声滑落,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他往里走了两步,靴子在砖地上留下浅浅的水痕。目光扫过她面前堆得满满的账册,又落回她脸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知道小姐的茶庄里,卖凉茶吗?”
荣筠茵终于回过神来。她想绷着脸,想端起架子问一句“你怎么来了”,想问“案子结了没有”“调令下来了没有”“有没有跟府衙交接清楚”。
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她看见他袖口上沾着的雪,看见他眼底那两点熟悉的、只对她才会有的光,看见他站在那里,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归处。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
“卖。”
她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炭火的暖意烘得她脸颊微微发烫,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
“不过现在只有热的,”她歪了歪头,辫子滑到肩侧,眼里漾着他熟悉的、属于荣四小姐的狡黠与明亮,“想喝凉的,得等到明年夏天。”
陆江来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看着她身后那盏暖融融的灯火。
“那就热茶。”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喝一辈子也行。”
荣筠茵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让那点得意和欢喜从眼角眉梢毫无遮掩地流淌出来。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茶香袅袅,炭火正红。
春晓和藏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门帘轻轻放下,将风雪和喧嚣一并关在了外头。
只留下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和往后数不清的、可以慢慢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