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玉兰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芽裹着一层绒毛，在春风里轻轻晃荡。小家伙褪去了厚重的棉袍，穿着一身青布短褂，整日里绕着玉兰树跑，追着檐下的燕子，嘴里哼着师师教的童谣，脆生生的调子，惊得枝头的花苞都似要提早绽放。

顾念晴果然将“惜晴堂”的分号开到了汴京。临行前，小院里摆了一桌践行酒，晚晴往他行囊里塞了好些桂花糕与莲子羹，细细叮嘱着“路上小心”“凡事别急”；顾惜朝则将那幅《雪玉兰图》卷好递给他，沉声道：“挂在汴京的铺子里，让那边的人也瞧瞧，江南的玉兰，开得有多好。”

师师与百合也跟着去了汴京。她们要在甜水巷的老槐树旁，开一间小小的花灯铺，店名便叫“晴兰坊”。临行那日，两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眼底泛起湿意。当年的封条早已不见踪影，甜水巷的街巷依旧热闹，孩童们提着花灯跑来跑去，笑声与当年如出一辙。

汴京的铺子开张那日，锣鼓喧天。顾念晴的木工灯架，配着百合的灯面、师师的琴纹，一盏盏玉兰灯挂起来，竟引得汴京的百姓争相购买。有人认出了师师的琴音，有人记起了百合的灯艺，渐渐的，甜水巷又传开了顾惜朝与傅晚晴的故事，传开了江南小院里的琴笛与灯火，传开了那段从汴京到江南的温柔岁月。

我留在了江南的小院。每日依旧去镇上的药铺坐诊，闲暇时便坐在玉兰树下，擦拭那支竹笛，或是翻看顾念晴寄来的信笺。信里说，汴京的分号生意兴隆，甜水巷的“晴兰坊”日日客满，师师收了好几个学琴的弟子，百合的花灯手艺也教给了汴京的姑娘们。

信末，他总不忘提一句：“祖父祖母安好，小家伙每日都要去铺子里瞧花灯，吵着要回江南摘莲蓬。”

入夏时，顾惜朝与晚晴带着小家伙去了汴京。祖孙三人坐在乌篷船里，顺着运河一路北上，晚晴教小家伙认两岸的风光，顾惜朝则在船头吹笛，笛声越过水面，惊起鸥鹭翩飞。抵达汴京那日，“晴兰坊”的门口挂起了满院的玉兰灯，师师与百合立在门口相迎，四目相对时，无需多言，眼底皆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小家伙第一次见到汴京的繁华，瞪大了眼睛，拉着顾惜朝的手，嚷着要去逛御街。顾惜朝便牵着他，沿着当年逃亡的路慢慢走，从甜水巷到相府旧址，从破庙到渡口。只是如今，再无追兵与悬赏，只有市井的喧嚣与烟火，只有身边相依的亲人。

相府的旧址早已改建成了民宅，院里也种着一株玉兰树，花开得正好。晚晴站在树下，轻声道：“当年我被困在此处，总想着何时能再见顾郎一面，如今想来，恍如隔世。”顾惜朝握紧她的手，笑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我们只看眼前的花，眼前的人。”

秋日桂香漫汴梁时，他们回了江南。同行的还有汴京来的几位姑娘，是百合收的徒弟，要跟着她学扎灯的手艺。小院里顿时又热闹起来，廊下摆满了竹篾与棉纸，姑娘们跟着百合学折灯架、描纹样，师师则在一旁抚琴，琴声里混着姑娘们的笑语，漫过青石板，漫过溪畔的垂柳。

我坐在玉兰树下，看着满院的热闹，忽然觉得，这世间的暖意，原是可以传递的。从汴京的雨夜，到江南的小院，从我们几人的相守，到南北两地的灯火，那些藏在灯影里的温柔，早已越过了山水迢迢，融进了更多人的岁月里。

冬雪再落时，小院里的人又聚齐了。顾念晴带着妻儿从汴京归来，师师与百合也回来了，连汴京的几位姑娘，也跟着一同来江南赏雪。众人围坐在暖炉旁，喝着桂花酿，吃着羊肉汤，小家伙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一盏新扎的玉兰灯，灯上绘着汴京的街景与江南的水乡。

顾惜朝望着满室的灯火与人影，忽然举起酒杯，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这世间最好的光景，莫过于故人不散，灯火长明。”

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