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归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五载。院前的玉兰树愈发苍茂，春日花开时，洁白的花瓣能覆满半座院墙，风一吹便落英缤纷，铺得青石板路一片莹白。我早已不是初来乍到的异世过客，江南水乡的水汽浸软了我骨子里的生疏，九灵的青衫穿得久了，连指尖的笛音里，都染着几分溪涧的清润与庭院的暖意。

这些年里，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顾惜朝彻底放下了过往的执念，不再推演兵法，反倒跟着镇上的老木匠学起了木工，做得最精巧的便是灯架，晚晴绣的灯面配他做的灯架，经百合之手卖到镇上，成了水乡独一份的招牌。傅晚晴的身子愈发康健，次年便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男孩眉眼像顾惜朝，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女孩随她，温婉软糯，平日里总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小师叔”地唤着，缠我教她们辨认蛊虫、扎制简易的灵灯。

师师姑娘的咳疾早已根治，她在小院旁开了间小小的琴坊，教镇上的孩童抚琴，琴声里再无往日甜水巷的清愁，只剩一派澄澈安宁。百合姑娘的花灯铺越做越大，不仅在镇上开了铺面，还让往来的商船捎着花灯去往各地，每一盏花灯上都绣着一朵玉兰花，落款处印着“江南惜晴”四字，一来二去，竟成了江湖上人人知晓的风雅物件，不少人专程赶来水乡，只为买一盏她亲手做的玉兰灯。

我依旧在镇上的药铺坐诊，九灵的医术与蛊术在我手中愈发纯熟，不再是当初只能用蛊虫御敌的毛头弟子。寻常病症自不必说，便是疑难杂症，辅以九灵的养身蛊，也能药到病除。镇上的百姓待我亲厚，逢年过节总有人送来米粮蔬果，孩童们更是爱围着药铺转，缠着我讲九光寒林的奇闻，听我吹竹笛。我也渐渐改了九灵秘术的凌厉，将蛊虫炼制成温和的驱虫、护生蛊，分给镇上的渔翁与农户，帮他们驱散田间虫害、护佑行船平安，连掌门沈墨风来信，都赞我“悟了九灵‘护生’的真谛”。

唯有一桩心事，我藏了五年。白日里与众人相伴，看孩童绕膝、挚友相和，倒也不觉孤单，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坐溪畔吹笛时，总会想起原来的世界，想起那台亮着屏幕的电脑，想起不曾好好告别的家人。这份念想像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平日里悄无声息，却会在某个月圆之夜，借着笛声悄然萌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这份心绪终究没能瞒过顾惜朝。那日我在溪畔吹笛，曲调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寂寥，他提着一壶酒寻来，在我身旁坐下，将酒杯递到我手中：“小师弟，你近来心事颇重，可是有什么难处？”我握着酒杯，望着天边圆月，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将穿越的真相说了出来——我说我本是异世女子，误入此间，成了九灵的男弟子，我说我曾是个旁观者，看着他的命运走向，却忍不住伸手改写，我说我贪恋此间的暖意，却也放不下故土的牵挂。

他听得认真，没有半分诧异，只静静饮了一杯酒，轻声道：“我早觉你不同。寻常男子难有你这般细腻的心性，护着我与晚晴时，那份执拗与温柔，更像是女子的共情。可于我而言，你是救我于深渊的挚友，是伴我安稳度日的家人，是男是女，是异世还是此间，又有何要紧？”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庭院的方向，灯火通明处，晚晴正带着孩子们缝灯穗，师师与百合在一旁说笑，“你看这院里的人，早已把你当成了至亲。故土若有牵挂，便记在心里，此间若有暖意，便安心留下，不必强求两全，心之所向，便是归处。”

顾惜朝的话，像一束暖光照进心底，驱散了我多日的怅惘。我望着那满院灯火，忽然豁然开朗——是啊，故土是念，此间是家，何必执着于“归处”二字？我早已在一次次相助、一朝朝相伴里，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顾惜朝、晚晴他们，当成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没过几日，晚晴似是察觉了我的释怀，特意绣了一件新的青衫，衣襟上绣着玉兰与灵蝶，她说灵蝶象征着无拘无束，愿我此后随心而活，无牵无挂。师师为我谱了一首新曲，名曰《归庭》，琴声婉转，满是归家的安稳与惬意。百合则做了一盏最精巧的玉兰灵灯，灯芯用的是九光寒林的灵草，能常年不熄，她说这盏灯，既映着九灵的根，也照着此间的家。

那日恰逢中秋，月色皎洁，小院里摆了一桌宴席。顾惜朝做了拿手的好菜，晚晴端上清甜的莲子羹，百合与师师忙着挂花灯，孩子们提着小灯在院中追逐打闹，满院都是欢声笑语。我换上新的青衫，提着那盏玉兰灵灯，坐在廊下吹起了师师谱的《归庭》，笛声悠悠，琴声相和，花灯映着月色，月色洒着庭院，一派人间好光景。

酒过三巡，孩子们缠着我讲九灵的故事，我便讲掌门的仙风道骨，讲大师兄的沉稳可靠，讲九光寒林的晨雾与药圃。顾惜朝搂着晚晴，看着孩子们嬉笑，忽然开口道：“明年春日，咱们一同回九光寒林看看吧，也好让掌门见见孩子们，让大师兄瞧瞧，咱们在江南过得这般好。”众人齐声应和，晚晴笑着补充：“还要带些江南的花灯，给九光寒林添添暖意。”

次年春日，玉兰花开得正好，我们一行人收拾行囊，带着花灯与孩童，一同去往九光寒林。掌门沈墨风早已在山门前等候，见到顾惜朝与晚晴，又瞧着活泼的孩子们，笑得眉眼舒展。大师兄引着我们逛了药圃，昔日我初学时打理的药草，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我们在九光寒林住了半月，将江南的花灯挂满了竹屋与林间，九灵的弟子们围着花灯啧啧称奇，孩子们则跟着师侄们辨认蛊虫、学习扎灯，欢声笑语洒满了整片山林。

归乡时，掌门将一枚九灵的镇派玉佩赠予我，玉佩上刻着“护生随心”四字，他说：“你虽为异世来客，却悟透了九灵的本心，此后，你便是九灵最亲的弟子，九光寒林与江南水乡，皆是你的家。”我握着玉佩，眼眶微红，俯身叩谢，心中早已没了半分迷茫。

回到江南后，日子依旧如从前般安稳，只是我心中再无怅惘。白日里坐诊救人，教孩子们识蛊抚笛，夜里便与顾惜朝对饮闲谈，听师师抚琴，看百合做灯，晚晴则在一旁缝补衣物，孩子们早已睡熟，呼吸均匀。院前的玉兰灯常年不熄，映着满院的烟火气，也映着我此刻圆满的心。

又过数年，孩子们渐渐长大，男孩跟着顾惜朝学木工，女孩跟着晚晴学刺绣，闲暇时便跟着我学九灵的基础蛊术与医术，不求扬名立万，只求能护己护人。百合的花灯铺开到了汴京，师师的琴坊也收了不少弟子，她们偶尔会去汴京打理生意，却总会按时归来，因为这里有她们最牵挂的人。

我渐渐不再执着于自己的女儿身、男儿相，青衫也好，素衣也罢，随心而穿；笛音也好，琴音也罢，随性而奏。顾惜朝曾打趣我，说我如今活成了这江湖里最自在的人，我笑而不语，心中却深知，这份自在，是这满院的暖意与挚友的相伴，赠予我的最好礼物。

那日风轻云淡，我坐在玉兰树下，看着顾惜朝与晚晴带着孙辈在院中放风筝，师师与百合坐在一旁绣花灯，竹笛放在手边，玉佩在衣襟间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玉兰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身上，温暖而安宁。

忽然有孩童跑来，举着一盏刚扎好的小灯，笑着问我：“小师叔，这盏灯要送给谁呀？”我接过小灯，点燃灯芯，暖黄的光晕映着孩童的笑脸，也映着满院的温情，轻声道：“送给此间的每一个人，送给这盏永远为我们亮着的人间灯火。”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头，提着灯跑向人群，笑声清脆。我望着那盏小小的灯，在满院花灯中熠熠生辉，忽然明白，我这一生，早已是圆满。异世的牵挂化作了心底的念想，此间的暖意成了毕生的归宿，无需再问来处，无需再寻归途，心在此处，暖在此处，便是最好的时光。

风过玉兰，落英纷飞，笛音轻起，绕着满院的灯火与欢笑，飘向岁岁年年，飘向这无尽的温柔岁月里，岁岁不息，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