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人间灯暖》的书卷在万域传了一代又一代,纸页泛黄,墨香却伴着灯火暖意,从未淡去。总坛的千年银杏愈发苍劲,树根已扎透地底脉络,与万域的草木连成一片,启明关的归根树亭亭如盖,枝叶舒展间,竟能接住四方吹来的风,风里裹着江南纸灯的纸香、西陆符文灯的墨韵、极北冰灯的清冽,还有南洋琉璃灯的莹润,混着人间烟火气,漫山遍野地散开。
这时候的人间,早已不必执着于灯盏形制。江南的孩童随手折一枝梅枝,裹上浸油棉絮便是一盏灯;西陆的旅人捡一块碎石,刻上简易符文便能引光为暖;极北的牧民掬一捧积雪,捏成灯形嵌上烛芯,雪灯映着雪色,亮得纯粹;南洋的渔人捞一枚海贝,无需打磨,装入灯油便自带柔光;就连深山中的隐士,折竹为架,覆上青叶,一盏青叶灯便足以照亮茅庐。人们不再刻意寻灯、护灯,却时时在传暖——路遇夜行人,随手递出一点火种;见着独居者,默默在窗台上留一盏亮;孩童们在田埂间追逐,手中的灯盏或简或繁,灯影交错,便是最鲜活的暖意。
这年盛夏,万域遭遇百年难遇的涝灾。中原的江河泛滥,冲垮了村落与田舍;江南的雨下个不停,街巷成泽,灯盏多被积水浸泡;西陆的山洪冲毁了山道,阻断了往来通路;南洋的台风席卷海港,渔船倾覆,琉璃灯碎了一地。往日里随处可见的灯火,在风雨中渐渐稀疏,可奇怪的是,万域百姓心中并无慌乱,没有谁再盼着传灯人来救急,人人都记得,灯的本质是暖,心的暖,从不必靠灯盏来承载。
中原被淹的村落里,青壮年们自发组队,用门板搭成浮桥,背着老人孩童往高处转移。天黑下来时,暴雨未歇,手中的灯盏早已被雨水打灭,有人便解下腰间的油布,裹住火种,高高举过头顶,哪怕浑身湿透,也要为身后的人照亮前路。有人脚下打滑,跌入水中,身边人立刻伸手去拉,火种在传递中从未熄灭,一群人踩着泥泞前行,身影在雨幕中连成一串,那高举的火种,比任何灯盏都要明亮。一位白发老人被年轻人背着,望着那串跳动的火种,喃喃道:“从前有灯才有暖,如今才知,人心齐了,不用灯,也暖得很。”
江南的水泽里,渔翁们划着小船,穿梭在街巷之间,营救被困的百姓。小船没有挂灯,渔翁们便凭着对水路的熟悉,借着天边偶尔闪过的雷光辨路。有孩童在屋中啼哭,渔翁们隔着积水呼喊,让孩子靠近窗边,哪怕看不清彼此模样,一句“别怕,我们来接你了”,便如明灯一般,安了人心。待将百姓接到高处的山岗,众人围坐在一起,有人寻来干燥的柴火,点燃一堆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湿漉漉的脸庞,没有灯盏,篝火的暖意却漫进了每个人心里,有人笑着说:“这篝火,便是咱们所有人的灯了。”
西陆的山道被冲毁,山脚下的村落与外界隔绝,村中粮食告急,老弱妇孺居多,却无一人抱怨。村中老匠人带着年轻人,在山壁上凿出一个个凹槽,将仅存的灯油倒入槽中,用布条做灯芯,点燃后,山壁上便多了一排简易灯槽。这灯照不亮远路,却能让村民们在夜里行走时不踩空,更能给大家添一份心安。年轻人则主动请缨,顺着山壁的藤蔓攀援而上,想要打通一条通路,临行前,老匠人将一盏仅存的符文灯交给领头的少年,少年却摇了摇头,将灯放回凹槽:“这灯留给村里的老人孩子,我们心中有灯,便不惧山路难行。”他们凭着一腔执念,在悬崖峭壁间开出一条小径,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小径上时,少年们站在山顶挥手,山脚下的村民们欢呼雀跃,那欢呼声响彻山谷,比灯焰更有力量。
南洋的海港边,台风过后一片狼藉,碎掉的琉璃灯铺满海岸,渔船翻倒在滩涂上。渔民们没有忙着惋惜损毁的灯盏与渔船,而是互相帮着扶正渔船,清理滩涂。夜里,众人在海岸边燃起篝火,将碎掉的琉璃灯碎片收集起来,拼成一个个简易的图案,嵌在篝火旁。火光映着琉璃碎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漫天繁星落在此地。一位老船主看着眼前的景象,笑道:“琉璃灯碎了没关系,只要我们还在,便能再做新的;渔船翻了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心齐,便能再造新的。这篝火与碎片,便是咱们南洋最亮的灯。”后来,渔民们用那些琉璃碎片,拼成了一盏巨大的灯形图腾,立在海港边,无需点燃,却成了南洋最醒目的标志,提醒着众人,心暖,便是永恒的灯。
极北的涝灾虽轻,却因连日阴雨,积雪融化,道路泥泞难行。归灯营的牧民们,将家中仅存的冰灯全部集中起来,摆在营区外围,为往来的救援队指引方向。可冰灯在阴雨中极易融化,牧民们便轮流守护,用毡布遮挡雨水,哪怕冰灯一点点变小,也要护住那一点灯焰。有救援队的队员问牧民,为何这般执着于灯盏,牧民笑着答道:“从前是灯暖我们,如今我们守着灯,暖的是来帮我们的人,这便是传灯,也是传心啊。”待涝灾褪去,营区里的冰灯虽所剩无几,可牧民们之间的情谊,却比任何灯盏都要坚固,此后,哪怕没有冰灯,牧民们相遇时,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便知彼此心中有暖。
这场涝灾,让万域百姓真正悟透了传灯的终极真谛——灯,从来都不是具象的物件,不是青铜灯、水晶灯、冰灯或是琉璃灯,而是藏在心底的善意与暖意,是危难时伸出的援手,是困境中的彼此支撑,是黑暗里的一份坚守。从前,人们以灯传暖,如今,人们以心为灯,无灯亦明,心暖,便是处处光明。
涝灾过后,万域各地没有忙着重建灯盏,而是多了许多新的约定:中原的村落里,每逢雨季,便有人自发举着火种引路;江南的水泽旁,渔翁们的小船永远为被困者留一个位置;西陆的山道边,山壁上的灯槽永远备着灯油;南洋的海港边,那盏琉璃碎片拼成的图腾,成了渔人归来的路标;极北的冰原上,牧民们的帐篷旁,永远为旅人留着一盏暖灯。
有人再去传灯盟总坛,见银杏树下的石碑依旧,只是碑旁多了一丛不知名的小花,无需照料,却开得肆意烂漫。溯缘坛的上古古灯依旧长明,星轨令静静躺在灯旁,却再无人去触碰。守坛的老者早已换了数代,如今的老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他说,传灯盟早已不在,可传灯的心意,藏在每个人心里,从前是“人人有灯,灯灯相传”,如今是“人人无灯,人人有心,心心相暖,处处是灯”。
再后来,连《人间灯暖》的书卷,都渐渐被人淡忘,可那份心暖为灯的执念,却刻进了万域人的骨血里。孩童们不必再听传灯的传奇,因为他们从小便懂得,帮身边的人捡一次东西,扶一位老人过马路,给夜归的人留一盏门灯,便是传灯;大人们不必再刻意践行传灯之事,因为举手投足间的善意,早已成了本能。
总坛的银杏叶依旧年年飘落,落在地上,化作沃土,滋养着新生的草木;启明关的归根树依旧岁岁结果,果实落在地上,被往来的旅人带走,撒向万域各地。风过山河,不再带着灯盏的香气,却裹着人心的暖意,吹过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这世间再无传灯人,也再无传灯事。
可他们不知,无灯胜有灯,无心胜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