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风波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落在汴京的甜水巷。这条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巷,此刻被灯火映得暖烘烘的,街边的酒肆茶坊飘出阵阵香气,和着丝竹弦乐,交织成独有的烟火气。
我刚踏入甜水巷,就听到一阵嘈杂声。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熙春楼前,中间似乎有人在争吵。我快步走近,瞧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哥儿正对着一位姑娘颐指气使,姑娘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颤抖。
“小娘子,你这画技不错,为本公子画一幅,少不了你的好处。”公子哥儿嘴角挂着一丝轻薄的笑,身旁的小厮也跟着起哄。
姑娘咬着下唇,小声说道:“公子,民女只是街头卖艺,不想……”
“不想什么?莫不是嫌本公子给的赏钱少?”公子哥儿眉头一皱,语气中满是不耐。
我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光天化日之下,强逼一位姑娘作画,公子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公子哥儿上下打量我一番,冷笑一声:“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还未开口,人群中有人小声说:“这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赵逸风,平日里就爱仗势欺人。”
我心中一沉,却没有退缩:“不管你是谁,这般行事,便是不对。”
赵逸风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赵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青衫公子缓缓走来,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我定睛一看,竟是顾惜朝。
赵逸风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顾兄,怎么在这儿?”
顾惜朝微微一笑,走到姑娘身边,轻声问:“姑娘没事吧?”姑娘感激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顾惜朝看向赵逸风:“赵公子,这位姑娘卖艺为生,你又何苦为难她。不如随我去听曲儿,我新得了几首好词,正想与你一同品鉴。”
赵逸风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忌惮顾惜朝的身份,哼了一声:“既然顾兄开口,那今日就放过这丫头。”说罢,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姑娘走到我和顾惜朝面前,盈盈下拜:“多谢二位公子搭救,小女子柳儿,无以为报。”
顾惜朝连忙扶起她:“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自当相助。”
我好奇地问:“顾兄,你怎么会在此处?”
顾惜朝笑道:“我本是来寻些灵感,不想碰上这出闹剧。这甜水巷看似繁华,实则藏着不少暗流。”
柳儿在一旁说:“二位公子有所不知,这甜水巷常有达官贵人来寻乐子,我们这些卖艺之人,时常会遇到刁难。”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到顾惜朝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顾公子,不好了,追命捕头在画舫那边遇到麻烦,让您快去帮忙!”
顾惜朝闻言,眉头微蹙:“追命兄怎会在此处遇麻烦?”他不及细问,对柳儿道:“姑娘且先回吧,往后若再遇刁难,可往城东‘听雨轩’报我名号。”说罢便与我快步往画舫方向去。
甜水巷深处的汴河上,几艘画舫正泊在岸边,其中最大的那艘“醉月舫”灯火最亮,此刻却传来器物碎裂的脆响。我们刚踏上跳板,就见追命正一脚踹开舱门,几个锦衣护卫捂着肚子滚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哪来的野捕快,敢管我们总管的事!”
“我当是谁,原来是追命兄。”顾惜朝朗声笑道,跨进舱内时,正见追命按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腰间挂着块“漕运司”的腰牌,脸涨得通红:“你敢动我?我乃漕运总管张万财!”
追命冷哼一声,手上力道更紧:“张总管?倒卖官粮、强占民女,你干的好事还少吗?方才这舫上的歌女被你锁在舱内,若不是我恰巧路过,还不知要遭什么罪。”
我这才瞧见角落里缩着个红衣女子,发髻散乱,脸上犹带泪痕,见我们进来,吓得往桌下躲。顾惜朝走上前,轻声道:“姑娘别怕,有我们在。”他转头看向张万财,“张总管,漕运司的差事,是让你督办粮草,不是让你在此作威作福的吧?”
张万财眼珠一转,认出顾惜朝,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顾……顾公子,这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追命从怀中掏出几张纸,“这是你与江南盐商勾结的账册,上面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张万财脸色煞白,突然从靴筒里摸出把短刀就往追命身上刺去。我眼疾手快,抽出腰间匕首格开,顾惜朝已顺势点了他胸前穴道,张万财顿时瘫软在地,嘴里只剩哼哼。
“还是顾兄手快。”追命拍了拍顾惜朝的肩,又对我道,“多谢小兄弟相助。这张万财盘剥漕工、欺压百姓已久,今日总算人赃并获。”
正说着,六扇门的捕快已闻讯赶来,将张万财押了下去。红衣女子走上前,对着我们深深一福:“多谢三位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玲珑,是这醉月舫的歌伎。”她声音细细的,“张万财每月都来,稍有不从便打骂,姐妹们都敢怒不敢言。”
顾惜朝道:“往后他再不能作祟了。只是这甜水巷,怕是还有不少像他这样的蛀虫。”
追命点头:“六扇门早有察觉,只是这些人背后牵扯甚广,今日正好借张万财一案,顺藤摸瓜。”
夜色渐深,甜水巷的丝竹声又起,只是今夜听来,似乎比往日清亮了些。柳儿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递到我们面前:“这是我做的桂花糕,不成敬意。”
我拿起一块,入口清甜,混着巷子里的酒香,竟别有滋味。顾惜朝望着巷口摇曳的灯笼,轻声道:“这汴京城的繁华,从来都系在这些寻常人身上。护得住他们,才算护得住这人间烟火。”
追命已带着捕快往别处巡查,我和顾惜朝并肩走在巷中,石板路上的灯笼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卖花姑娘提着篮子走过,留下一路花香,倒比那楼里的脂粉气更让人舒心。
原来这甜水巷的甜,从来不只在酒里、糖里,更在那些藏在纷争背后的暖意里——是路见不平的拔刀,是身陷囹圄的援手,是寻常人眼中,对安稳日子最朴素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