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的喜悦如同易碎的琉璃,在回到现实生活的短短几日内便蒙上了阴影。
林彻发现,冉羽变得更沉默了。排练时依旧精准、严苛,但那层清冷的外壳仿佛加厚了,眼底深处的疲惫和疏离感更重。偶尔捕捉到冉羽望着窗外失神的侧影,林彻心里那点因后台“意外”而滋生的隐秘雀跃,就会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担忧”的东西压下去。
他试图用自己一贯的插科打诨去搅动那潭死水。
“冉老师,奖金啥时候发啊?够不够请我吃顿好的?”林彻抱着琴谱,故意凑到冉羽办公桌旁。
冉羽头也没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过一条信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财务在走流程。”声音平淡无波。
“那……排练完了去喝杯东西?我知道新开了一家店,咖啡特棒!”林彻不死心。
“有事。”冉羽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匆忙,“你们先走,乐谱收好。”他甚至没有看林彻一眼,径直离开了排练室。
林彻被晾在原地,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涌上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算什么?拿完奖就翻脸不认人?还是……因为那个“意外”在躲着他?
真正让林彻感到不对劲的,是几天后一个傍晚。他因为落了东西返回学校,抄近路穿过音乐厅后面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暮色四合,路灯尚未亮起,光线有些昏暗。他远远地看到冉羽的身影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对面是两个衣着花哨、流里流气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是那次在冉羽家门口见过的、面目狰狞的亲戚——巍哥。
“……姓冉的,别给脸不要脸!上次的钱是打发叫花子呢?”巍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恶意,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指挥家?金奖?奖金不少吧?你妈躺在医院里烧钱,你倒是在这儿风光?良心被狗吃了?”他伸手想去推搡冉羽的肩膀。
冉羽侧身避开,动作敏捷却带着一种隐忍的僵硬。路灯微弱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脸色在阴影中显得异常苍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那双在指挥台上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痛苦。
“哟呵,哑巴了?装什么清高!”另一个男人嗤笑,“谁不知道你以前那点破事?喜欢男人是吧?跟你爸一样,都是怪胎!要不是为了钱,你以为我们稀罕来找你?晦气!”污言秽语像肮脏的泥水,毫不留情地泼向冉羽。
林彻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冻结。那些恶毒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他看到了冉羽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紧抿的薄唇几乎咬出血痕——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和愤怒。
“住口!”一声怒吼不受控制地冲出林彻的喉咙。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猛地冲了过去,一把将冉羽护在身后,怒视着那两个男人。“滚开!再骚扰他我报警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巍哥两人愣了一下。看清是林彻,巍哥脸上露出鄙夷又恶意的笑容:“呵,我说是谁呢?这不是冉大指挥的‘小跟班’吗?怎么,你也好这口?还是被他那副皮囊骗了?小子,离他远点,小心沾上晦气!”
“你他妈闭嘴!”林彻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几乎要扑上去。
“林彻!”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是冉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别理他们。走。”他拉着林彻,转身就要离开。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皇。
“冉羽!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妈的医药费……”巍哥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叫嚣。
冉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抓着林彻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骨硌得林彻生疼。他的背影挺直依旧,却透着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绝。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叫骂,冉羽才猛地松开林彻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背对着林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冉老师……”林彻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又看着冉羽紧绷的背影,刚才涌起的愤怒被一种巨大的心疼和茫然取代。他想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想问“你妈妈怎么了”,想问“你以前……”,但所有的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对冉羽的了解如此苍白,苍白到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无从说起。
“你……”冉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却没有回头,“……以后离我远点。”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刚才那些话,你也听到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怜悯上。”他把“怜悯”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划清界限。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林彻的任何回应,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林彻独自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晚风吹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耳边回响着那些恶毒的诅咒和冉羽最后那句冰冷的话——“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怜悯上”。
怜悯?
林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后台那个意外的拥抱和唇角相触时炸开的悸动;想起冉羽在指挥台上光芒万丈、掌控一切的样子;想起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秒针出神的寂寥;想起他面对污言秽语时那深藏的愤怒和破碎……
这仅仅是怜悯吗?
路灯的光晕在林彻眼中变得模糊。他看着冉羽消失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留下沉重的黑暗和无尽的疑问。冉羽用最锋利的刀,划开了他们之间那层刚刚萌芽的、朦胧的纱,也狠狠地在林彻心上划了一刀。
“小刀”已然落下。它割开的不仅是冉羽极力隐藏的黑暗过往,也割开了林彻自以为是的认知。那些因音乐而靠近的温暖,那些因“意外”而滋生的悸动,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剥去了轻松的外衣。剩下的,是更复杂、更沉重、也更真实的情感漩涡——绝非一句简单的“怜悯”可以定义。而林彻,正被这漩涡卷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靠近冉羽的世界,意味着什么。前路荆棘密布,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倔强地呐喊:这绝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