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娇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忽然想起自己会做牛肉面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敲在庄园的玻璃天窗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夜楚骁在书房开视频会议,白梦娇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看到一条美食视频——一个博主在煮方便面,加了一堆配料,最后捧着一碗豪华版泡面吃得津津有味。白梦娇看着那碗面,忽然饿了。不是那种“随便吃点东西垫垫”的饿,是那种“特别想吃某一种东西”的饿。她想吃牛肉面。不是外面餐馆里那种精致到失去灵魂的牛肉面,是她上辈子自己做的那种。
上辈子她一个人住,工资不高,外卖贵,下厨麻烦,方便面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但她不喜欢吃没有肉的方便面,觉得那只能叫“面”,不能叫“牛肉面”。所以她开始研究怎么做牛肉。红烧牛肉、番茄牛腩、香菇炖鸡、藤椒牛肉、酸菜牛肉、酸汤牛肉、香辣牛肉、麻辣牛肉——她全都做过。一开始是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失败过很多次。牛肉炖老了,不入味,太咸了,太辣了,汤底浑浊,面条煮过了头。后来她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门道,知道牛肉要选哪个部位、切多大块、焯水几分钟、炒糖色用什么火候、炖肉的时候放什么香料、炖多久、什么时候放盐。她甚至学会了用方便面的调料包做底味,再加自己的配料去平衡和提升——不是直接用调料包泡面,那样太敷衍了,而且不好吃。她是把调料包当成“底料”的一部分,和自己炒的料混在一起,经过炒制和炖煮,让那些工业化的味道和天然的香料融合,变成一种独特的、说不上是方便面还是家传秘方的味道。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因为上辈子的那些日子,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但今天,看到那条美食视频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做一碗面。给夜楚骁做一碗。白梦娇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
庄园的厨房大得离谱,中厨西厨分开,设备齐全得像一个专业的烹饪学校。白梦娇站在中厨的灶台前,打开冰箱,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食材。牛肉——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牛肉,厨师的备料习惯是每天早晨采购当天需要的食材,牛肉的种类和部位都分门别类地存放着。白梦娇拿出一块牛腱子肉,放在案板上。又拿出一块牛腩。她想了想,决定做两种——红烧牛肉面和番茄牛腩面。反正夜楚骁还没说他想吃什么,让他自己选。
她拿起手机给夜楚骁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想吃什么面?红烧牛肉面、番茄牛腩面、香菇炖鸡面、藤椒牛肉面、酸菜牛肉面、酸汤牛肉面、香辣牛肉面、麻辣牛肉面。”过了片刻,夜楚骁回了四个字:“你做什么?”白梦娇说“我问你想吃什么”,夜楚骁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白梦娇看着这行字,弯了弯唇,把手机放到一边,系上了围裙。
牛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在室温下回温。白梦娇趁着这个时间准备配料。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花椒、干辣椒,每一样都按她习惯的比例抓取。她做牛肉从来不用称,全靠手感。这是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没有那么多精密的厨具,她只能用眼睛看、用手感估、用嘴巴尝。后来做得多了,手感就准了。上辈子有同事吃过她做的牛肉面,说“你可以去开面馆了”。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当真。但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她上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技能了。
牛腱子肉切成大块,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大火煮沸。浮沫涌上来,她用勺子一一撇去,动作不急不慢,像做了无数次一样。焯好水的牛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备用。锅烧热,倒油,放冰糖炒糖色。这是做红烧牛肉最关键的一步——糖色炒过了会苦,炒不够颜色不红亮。白梦娇看着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枣红色,冒起细密的小泡。她立刻把牛肉倒进去,快速翻炒,让每一块牛肉都裹上糖色。然后加入葱姜蒜和香料,炒出香味,加料酒、生抽、老抽、蚝油,翻炒均匀。最后加入没过牛肉的热水——冷水不行,牛肉会收缩变硬。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炖。
另一口锅同时开火。番茄牛腩面的做法不同。牛腩切块焯水备用,番茄用开水烫一下去皮切碎。锅里倒油,炒香葱姜蒜,放番茄碎炒到软烂出汁,加番茄酱提味,然后放牛腩翻炒,加料酒、生抽、糖,加热水,小火慢炖。白梦娇站在两口锅之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调整火候,尝味道。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混着番茄的酸甜和香料的辛香。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对了。
夜楚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的,白梦娇不知道。她正弯腰尝番茄牛腩的汤汁,尝完皱了皱眉,加了一点糖,又尝了尝,满意了。然后转身去看红烧牛肉那边,掀开锅盖搅了搅,汤汁收了不少,牛肉已经炖得软烂,筷子能轻松扎进去。
夜楚骁靠在门框上,看着白梦娇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灶台上的热气将她的脸映得朦胧,她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样子,和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平时她是白夜文化的白总,是夜楚骁身边的女人,是白家的大小姐。此刻她只是一个在做饭的女人。夜楚骁看了片刻,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没有走。
白梦娇转身去拿碗的时候看到了他,问了一句“你站多久了”。夜楚骁说“一会儿”。白梦娇说“面还没下呢,等会儿才能吃”,夜楚骁走过来站在灶台旁边,低头看了看两口锅里的牛肉,说了一句“闻着不错”。白梦娇弯了弯唇说“那当然”。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方便面。不是因为她没有新鲜面条,庄园的厨房里什么都有,新鲜的手工拉面每天早上由厨师现做。但她今天想用方便面。不是偷懒,是她觉得方便面的面条口感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和这种浓郁的红烧汤汁搭配起来特别好吃。而且上辈子她就是用方便面做底,这辈子她想复刻那个味道。夜楚骁看着她手里的方便面包装袋,挑了下眉:“你从哪拿的?”白梦娇说“上次和景诚去超市买的,你付的钱”。夜楚骁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你用这个做面”,白梦娇说“你等着吃就行了”。
白梦娇把方便面放在一边,开始做汤底。她没有直接用方便面的调料包冲泡,那样出来的汤底寡淡没有层次。她把调料包挤进碗里,加入一勺红烧牛肉的汤汁、一勺番茄牛腩的汤汁,再冲入滚烫的开水,搅拌均匀,尝了一口。咸淡刚好,鲜味也够,但还差一点。她加了一小勺醋,一小勺糖,几滴香油,再尝了一口。这次对了。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做的。方便面的调料包是工业化生产的标准味道,单独用会觉得“假”,但和自制汤汁融合之后,那种工业感被中和了,变成了一种独特的、既有家常味道又有烟火气的复合口感。
两口锅里的牛肉都炖好了。红烧牛肉颜色红亮,汤汁浓稠,牛肉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能分开。番茄牛腩汤汁红润,番茄已经炖化了,融进汤里,牛腩吸饱了番茄的酸甜,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白梦娇各盛了一碗出来,摆在灶台上。
接下来是煮面。方便面不能煮太久,水烧开后下面,煮一分钟半就要捞出来。她掐着时间,面捞出后过了一下凉水——不是彻底冲凉,是过一下,洗掉表面的淀粉,让面条更爽滑。然后把面放进调好的汤底里,铺上牛肉,浇上一勺汤汁,撒上葱花和香菜。红烧牛肉面上面还加了一个溏心蛋,番茄牛腩面上面撒了一点白胡椒粉和几片薄荷叶——上辈子她在一家云南餐馆吃过这种做法,觉得薄荷和番茄牛腩特别搭,就记住了。
两碗面端上餐桌的时候,白梦娇解下围裙,在夜楚骁对面坐下。他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番茄牛腩面。白梦娇说“你尝尝,看哪个好吃”。夜楚骁看了看两碗面,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红烧牛肉面。面入口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白梦娇紧张地看着他的脸,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白梦娇问。
夜楚骁没有回答,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牛腩面。这次他吃得慢一些,面、汤、牛肉、薄荷叶,每一样都单独尝了,又合在一起尝了一口。白梦娇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品尝,急得不行,说“你倒是说话啊”。夜楚骁放下筷子,看着白梦娇,桃花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以前也做给别人吃过?”
白梦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她诚实地点了点头。上辈子她确实做过给别人吃——同事、合租的室友、偶尔来她家蹭饭的朋友。夜楚骁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端起碗吃了大半碗红烧牛肉面,又吃了大半碗番茄牛腩面。两碗面都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白梦娇问“哪个好吃”,夜楚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声音低沉又慵懒:“都好吃。”白梦娇问他“你就不能选一个”,夜楚骁想了想,说了一个让白梦娇心跳加速的话:“你做的都好吃。不用选。”白梦娇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筷,但她的耳朵红了。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夜楚骁伸手按住了她的手。他说“放洗碗机”,白梦娇说“还有锅”。夜楚骁说“锅也放洗碗机”。白梦娇看了他一眼,说“你家的洗碗机能洗锅”,夜楚骁说“能”。白梦娇不知道他家的洗碗机是什么牌子的,但她觉得以夜楚骁的消费水平,他的洗碗机能洗锅这件事一点都不奇怪。她把碗和锅都放进洗碗机里,设好程序,按下启动键,洗碗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开始工作。
白梦娇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看着洗碗机里的水雾氤氲。夜楚骁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操作台上将她圈在中间,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他的声音低沉又慵懒,带着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今天做的牛肉面,比厨师做的好吃。”白梦娇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还行”或者“不错”,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直接夸她,而且夸得这么具体。她说“你是不是在哄我”,夜楚骁说“不是。我说的是实话”。
白梦娇弯了弯唇,靠在他怀里。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天窗上,声音清脆又绵密。白梦娇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和他心跳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在商场上的博弈,不是在娱乐圈的厮杀,不是在地下宫殿里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而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给喜欢的人做一碗面,然后看他吃完。
“夜楚骁。”
“嗯。”
“你以后想吃什么面,跟我说,我给你做。”
夜楚骁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什么面都行?”
“什么面都行。”
“麻辣牛肉面。”
“行。”
“香辣牛肉面。”
“行。”
“酸菜牛肉面。”
“行。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夜楚骁低低地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白梦娇的耳朵贴在他胸口被震得发痒。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就任由他抱着。洗碗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白梦娇靠在夜楚骁怀里,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些一个人吃泡面的夜晚。那时候她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前,面前是一碗自己做的牛肉面,对面没有人,没有人说她做的好吃,没有人问她以前也做给别人吃过吗。她吃得很快,因为吃完还要加班,加完班还要赶最后一班地铁。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在一个比整个出租屋还大的厨房里,给一个身高两米一八的世界首富做牛肉面,用洗碗机洗锅,然后靠在他怀里听雨声。命运真的很神奇。
夜楚骁低头看着白梦娇的脸,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句“在想什么”。白梦娇看着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弯了弯唇,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在想你。”夜楚骁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个弧度带着一丝坏意,声音低沉又慵懒:“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白梦娇说“跟你学的”。夜楚骁低头封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带着刚刚吃过牛肉面的味道——红烧的酱香、番茄的酸甜、面条的麦香、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白梦娇被他吻着,手指攥着他的毛衣领口,踮起脚尖。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窗户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棉花糖从客厅跑过来,蹲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它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理它,又跑回去了。尾巴摇摇摆摆,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湿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