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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多佛尔很忙碌,港口上拥挤着装船和卸货的工人。可是海不是这样。大海永远是寂静的。
时隔十一年,再一次站在海边,艾格妮丝再次陷入了对大海的爱情当中。她确认了自己在伦敦时那个模糊的念头——她曾经爱过,现在爱着,并将一直热爱的东西,是自由,而非任何一个男女。
看着远处飞过的海鸥,皮埃尔在她身后开口,“也许你本该是只鸟。”
“是的,我的双脚无法为谁而停留。”艾格妮丝看着漫无边际的大海,“我的心只为自由而跳动。”
“曾经你说第二天就要和阿方斯结婚的时候,我以为你这只鸟终于找到了归宿。我以为即使你留恋着外面的世界,他也会陪你一起去。即使他有一天不能再忍受这种漂泊的生活,还有我会陪伴你。”皮埃尔沉吟片刻,“但就是你向我提到多佛尔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你从来没有要求过陪伴。”
“之前是力量不足,陪伴对你来说是一种照顾,的确,在我们的陪伴下,你维持了生计,至少没有在飞翔的过程中饿死。但我忽略了,你并不怕饿死。”
“甚至你期待它。”
“人要终身坚持一个信念是很难的。你年轻,渴望自由,但又觉得人生太长、太多枷锁。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吧,你觉得你应该在追寻自由的过程中死去,而这样的死对你来说不仅不是痛苦,甚至还是一枚奖章?”
“我从年少的时候就知道,金斯堡家的姑娘们,都有着非凡的勇气。母亲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姐姐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为此我也没少挨你的奚落,当然这并不重要。可是勇敢不只是追求自由这么简单,”皮埃尔转头盯住艾格妮丝,“如果你告诉我你一点也不爱阿方斯,你不能和他结婚,这没问题。我顶多说你当初脑子不清楚。可是你真的不爱他吗?”
皮埃尔为妹妹下了断语,“你爱他,你只是更爱自由。但你不是不爱他。”
“可能是我没有你这样的追求,我觉得远方除了更远以外,乏善可陈。我觉得除了自由以外,人世间还有更多要考虑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责任。”
“当初我带你去巴黎,节衣缩食,彼此照顾,最后把你交到阿方斯手里,是我对你的责任。现在父亲老了,我该留在家里了,这是我对父亲的责任。将来父亲百年之后,爵位传到我的手里,我得照顾好马修、萝丝夫人和家里的这些佣人们,还有那几个不常联系的旁亲,这是我对家族的责任。”
“艾格妮丝,承担责任也需要勇气,甚至需要比追寻自由更多的勇气。我不是说追寻自由是不可取的,可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是个小孩子了。”
“想清楚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想清楚路该怎么走。如果你不想和阿方斯结婚,就回去和他说清楚,走退婚流程,给他买票送他回巴黎。然后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去招惹他。你要是爱他,就让他陪你一起去看大海。或者至少告诉他,你在哪里,是不是在想念他,是不是还爱着他。直到上帝把你们从人间拆开的那一天,你们的心都不要分开。”
艾格妮丝没有说话,她只是一味地看着大海。
春天的大海波平如镜,看来今天是个无风的日子。海鸟在沙洲附近盘旋,翅膀上的羽毛因为太阳的照耀而闪闪发光。一艘艘轮船从眼前滑过去,滑向遥远的天边,像一只只细小的蚊蚋,在地平线上消失不见。
大海是蓝色的,海水在太阳底下发着白光。艾格妮丝盯着海面上一个个游移的光点,直到眼睛因为酸痛而流出泪来。
“哥哥,你说是太阳远,还是死亡远?”她难以抑制地流眼泪。
她没有等待哥哥的回答,转过身趴在他肩上,眼泪把皮埃尔肩膀处的衣服濡湿了。
“别说话,不用回答我,也不用问我为什么。”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哥哥的嘴唇上。
皮埃尔拉下她的手,抱着她在海岸上站了很久。直到她彻底平静下来,直到她温顺地跟在他身后,去买返程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