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瓶邪
【那时的他们扬名四海,在异国他乡忍受着拗口的方言、腥咸的海水、潮热的天气、毒辣的太阳、烟草和汗臭。
去往厦门的船只来来往往,却不渡对岸的游子。两个回不到故乡的人,在潮湿闷热的马六甲漂泊流浪相依为命。】
都说人未行至五十岁没资格说一生。
一百多岁的时候,张海盐想,他大抵是有资格谈一谈这一辈子了吧。
说这话时对面坐的是被迫被扯来陪他喝酒的张千军万马,正泡着茶不耐烦地听着张海盐絮絮叨叨他那漫长的百年人生。
张海盐下酒菜没吃几口,一瓶酒已经下肚。
酒劲上来后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似乎都呼之欲出,于是故事便从那些已经遥远到无可追溯的年岁一一倾吐。
1.
快十岁那年,赶上村里百年不遇的饥荒,寸土不生,饿殍满路,易子而食。
在残忍的天灾面前,人就不是人了。平时和睦共处的亲朋好友,如今煮熟了吃下去全然不顾往日情面。在生死的考验与极端的饥饿面前,存活的欲望会挤压走仅存的人性,于是所有人都化身狩猎的野兽。
最开始张海楼还能靠吃尸体活下去,到后面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尸体也越来越少,于是他从其它人渴望的眼神中隐隐感觉到自己也将成为别人的猎物。他已经几天没进食饥肠辘辘,可在求生欲的支使下还是拖着羸弱的身体拼命逃离这个地狱般的猎场。
年幼的张海楼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滴水未进,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倒下的姿势甚是狼狈,头脑与地面碰撞带来的疼痛短暂盖过了饥饿感。张海楼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大脑昏昏沉沉,以至于不确定那听到的脆生生的呼喊是否只是幻觉。
“干娘,你看那…”
这是张海楼和张海侠的初次见面。
此后的无数个日子里,张海盐都无比庆幸年幼的自己选择在那一天出逃,迷失方向时慌乱中选择的每一步,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他奇迹般地遇到了张海侠和干娘,让他在人间炼狱般的奇荒中获救,迎来新生。
自此流离失所的他又有了家,有了新的名字。
在厦门度过的童年的剩余时光里,艰苦的训练和海浪的拍打深深地刻进骨子里,融成了他的血肉,为后来面对所有晦涩残酷的命运打下基础。所幸那些汗水海水与血水混合的日子里,还有张海侠的陪伴,于是一切痛苦的艰难的他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