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罪孽,张海盐幼年靠汲取同类的血肉作营养在饥荒中活下来,吃人的怪物早在那时就该死,只是为什么,要报应在张海侠身上?为什么让他再次靠搭档的性命活下去?
他不回头地踏上南安号的甲板,要救南洋那边被挟持的张海侠,要两个人一起风风光光地回厦门。谁知张海侠早就成了尸体,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脚下的甲板里,看着他向死而生。
小时候分饼长大了担命。他欠了张海侠太多,早就还不起了。而后来故人已逝,负债累累想还也有心无力。
那就沉浸在这时间的缝隙里,让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在此停留不好吗?永远停在彼此拥有对方的时间里,逃离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逃离那百年未绝的绵绵相思。
张海盐已是泪如雨下,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无从说起,只是孩子般的哀求:“虾仔,我不想出去,我想再看看你…”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宛如新生儿呼吸人世第一口空气发出的爆鸣。一个一百多岁的人,在悲痛欲绝的哭泣声中将自己埋进胳膊,蜷缩成小小一团,他高大的身影此时那样渺小脆弱。
“我知道自己会死,你登上南安号后我马上发现了异样。其实我就是在死前的前一秒来到了这个地方。”张海侠说到。
“我死了不要紧,我早就瘫痪,只是一个废人罢了。厦门我也没什么留恋的,能送你平安回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张海虾又说到。
“你不能被这房间困住。”张海侠叹了口气,“南洋和瘟疫都困不住你,怎么现在这么不争气走不出去呢。”
“我从没有走出来过。“张海盐仰头抹去眼泪。“我才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张海侠,你的死亡我从来都没走出去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活下来的人才最痛苦。百年来的每时每分,他都被困在张海侠死亡的绝望中,自此他的世界万花凋落,只有冬天,再无春夏。
他的命是虾仔给的,所以他不敢死,但世间再无张海侠,他也不想活。
张海盐浑浑噩噩地在世间流浪,再没有人会叫他小楼,再没有人会纵这他惯着他,再没人会用性命送他回家。
“小楼,生死有命,我会在你生命的尽头等你。但只有你出去了,时间才会重新流动,你才会离真正再见到我更进一步。”张海侠笑的温柔,而眼底却异常坚定。
他张开手臂。
张海盐抬头看他,就像在看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连死后都甘心不入轮回,张海侠,你对我太好了。
那至少在暂时的离别前,倾诉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虾仔,我…”
“一直以来,我都亏欠你太多了。”张海盐有点哽咽。
“但我始终庆幸与你相识。”张海侠笑着回应。
“虾仔啊…”
我爱你。
张海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抱了上去,横跨一百年的紧紧相拥,足够倾诉他的爱意和思念。
一道光闪过,房门打开。
原来真正的离别,是一个举重若轻的拥抱,自此再无存在过相爱过的痕迹,唯有断肠人在天涯。
阳光明艳,人声鼎沸,张海侠闭上眼睛抬起头,平静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张海盐回到熟悉的房间,从床上醒来,泪流满面。那残余的温热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