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气温不似霹雳州炎热,可即使多年未归,张海盐还是几乎瞬间就融入进这个他长大的地方。童年的记忆马不停蹄地涌进来,可处处都有张海侠的影子。
三十年前两人一身军装笔挺,不回头地踏上去往南洋的轮渡,现在两人还是一身西装回来,可他背着张海侠的尸体,就连坐在路边小摊一起吃点小吃回忆童年也不行。
至于军装,张海侠的那套随他一起埋入地底,而张海盐的那套早已不见。
不对,怎么会呢,张海侠那么好看那么要干净的人,怎么会在潮热的气候下腐烂发臭呢?
张海盐恍惚间想起霹雳州怡保总督府的热水浴室里,热水蒸腾,张海虾捧着自己的脸仔仔细细地替张海盐糊上人皮面具。
脸颊穿来虾仔指尖的温度,在高温的浴室里显得冰凉,仿佛下一秒就会化在热水中流入大海。张海盐又想起他背上的伤疤,想到那个身手敏捷的少年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想到爆炸的轰鸣和张海侠扑过来护他时怀抱的温度。
隔着沸腾的水汽看不真切张海侠的眉眼,纵然他已经看了几十年,从青涩的孩童面貌到清俊的青年模样,张海盐还是觉得看不够。
对了,虾仔为什么就非得救自己呢?南洋三十年思虑周全的张海侠暗地里庇护了自己多少回,替自己挡了多少灾,最后走投无路之时竟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护在自己身前。
这不行,他得说说张海侠。张海侠就是脾气太好太纵容他了。
张海盐仔仔细细地盘问过何剪西遇见张海侠的前前后后,让他最痛苦的是张海侠即使死前也波澜不惊,还在谋划着怎样将推出的信息传到自己手里。
不管是瘫痪后还是将死时,心如死灰的都只有张海盐一个。
张海侠无怒无嗔,只是冷静俯视全局步步为营,张海盐是他最大的变数,也是他唯一的不理智。要不然本来声如名伶展翅能飞的画眉鸟怎会陪他来这九死一生的荒凉之地呢?
这可不行,他还是得说说张海侠。张海盐摁灭手中的烟,转头责骂的话还没说出就被堵在口中。
是了,张海侠已经死了。
他习惯的身边那个属于张海侠的位置,再也不会有人在了。
张海盐觉得自己确实是染上疯病了,厦门往事、南洋旧料如无数碎片倾倒而下,他砸烂了碾碎了要将那些有张海侠的时光全盘接收。时间的顺序早已错乱,空间的转换滑出正轨,他总觉得身边得有个张海侠才对,总觉得在厦门还有一个归处才对。
长风万里,不渡归客。
他融不进这荒凉而原始的土地,也回不到那个同样海风扑面的故土。干娘不在了,虾仔死去了,他变成了一座海上颠簸飘荡的船,四顾茫茫无处停泊。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日落西山,昏沉的灯光下,街上的行人行迹匆匆,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张海盐起身,融进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