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曾无数次地抚上他背后的伤疤,抚上他早已没有感知的脊背,抚上那瘦得肋骨凸起的胸膛,感知着张海侠不紧不慢的心跳,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感受到片刻的活着。】
在张海侠死亡,张海琪失踪后,张海盐又回到霹雳州,独自一人混迹许久,杀人救险什么委托都干,只为了混口饭吃。
腥咸的海风一年四季常在,呼吸都是潮热的海腥味。没有任务的日子里,张海盐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马六甲的街头小巷,胡子拉碴,皱巴巴的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头发有些过长了,偏偏又油的结块,皮肤被炽热的阳光晒得斑驳,倒完全成了当地人的模样。
沿路的人见怪不怪,当他是市井疯癫,调笑着喊他“阿槟”。张海盐并不应答这个带着浓浓口音的陌生的称呼,只是每每总会想起来,在厦门那些遥远的年岁里少年轻狂,酒场留恋,几多风流,那时人们叫他“楼鬼”。
张海楼,张海盐的本名,可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他,他潜意识里都快感觉这个名字已经不属于他了。
只是那时提到“楼鬼”,总还有成对出现的“侠客”。
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张海楼当初总是固执地要把这两句不搭架的诗句凑在一起念叨。旁人听到往往要质疑纠正,张海楼就非常笃定地摆手:“不对,这句诗就是这么念的。你tm才文盲吧。”
语气之坚定,往往弄得听者挠头思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这时身边定穿来一声低低的嗤笑,张海楼回头看,张海侠无奈地对上目光:“这是一句诗么,又胡说唬人!”语气满是责怪,眼底却全是笑意。
是了,张海侠!张海侠没了,张海楼的身边空空荡荡,连那个配对的名字,也随张海侠的死一起消失了忘却了,于是他觉得恍如隔世。
就连来南洋后带着浓浓方言的诨名张海盐,也再没有张海虾来作对了。
想明白这点,霹雳州的空气突然变得无比滚烫,吸进肺部灼伤刺痛,可他明明没有抽烟。
是了,他今天还没有抽烟,要不然那个同样穿着军装的男人又会皱着眉地责骂他。
张海侠天生鼻子灵敏嗅觉发达,可张海盐烟酒具下,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于是张海侠看着管着张海盐每天洗澡少抽烟少喝酒,连上厕所都要多擦几遍。
那时的张海盐苦不堪言,只觉得不自由,可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却是他最人模人样意气风发的时候。
张海侠瘫痪后,竟再也没说过烟味难闻,只是沉默的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看张海盐站在院子里对这大海抽烟,一根又一根。
是了,张海侠瘫痪了。张海盐每天给张海侠擦拭换药,脱下衣服,后背上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像马六甲原始丛林中横生的树根纠缠错乱。
张海盐曾无数次地抚上他背后的伤疤,抚上他早已没有感知的脊背,抚上那瘦得肋骨凸起的胸膛,感知着张海侠不紧不慢的心跳,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感受到片刻的活着。
张海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眯着眼睛抽着烟,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在烟雾上升的一片朦胧中,他突然又想到,张海侠怎么会瘫痪呢?张海侠那么好的人,就该穿着威风凛凛的军装当着大官,正气凛然人中龙凤。
是了,军装已经没了。最后一次穿上军服时他背着张海侠时隔三十年再次踏上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