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雪村，坐落于北地连绵的山脉之间，一年中有大半时光被积雪覆盖。
村里的房屋低矮破败，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仿佛互相依偎着取暖，每当北风呼啸而过，卷起的雪沫便如刀片般锋利，刮在人脸上生疼。
林湘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落地时比寻常婴孩小上一圈，哭声微弱得像只病猫，接生的婆子摇着头对林父说！
？这孩子命薄，你得有准备。
林父黝黑的脸上挤不出表情，只是默默将几个铜钱塞进婆子手中。
那一夜，林父守在妻儿床边，一眼未合，小小的阿湘呼吸急促而不稳，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兰氏刚生产完，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却仍固执地要抱着孩子。
#？让我看看他……“我的孩儿……”
林父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入她臂弯，看着那小小的、几乎透明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会活下去的……
兰氏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丈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林湘出生的头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吃不进奶，一吃就吐，小身子烫得像块火炭。林父跑遍了附近所有医馆，最后只换来一句“听天由命”。
但夫妻俩不肯认命。
兰氏不顾自己产后虚弱，整夜抱着阿湘在屋里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她用浸湿的布巾一点点润湿孩子的嘴唇，用指尖蘸着米汤，一滴一滴喂进他嘴里。
#？多吃一点，我的乖孩儿！
她柔声细语地
#？多吃一点才能长大！
而，林父则更加拼命地工作。
天不亮就上山砍柴，背到十里外的市集贩卖，再用换来的钱买最贵的药材。
有一次，为了买一支老山药草，他卖掉了父亲传下来的唯一一件棉袄，在寒冬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回家。
？值得……
他看着兰氏用药草熬汤喂给林湘，满意地点头！
？只要我们的孩子能好起来！
也许是他们的诚意感动了上天，林湘竟然真的挺过了那个冬天！虽然依旧体弱多病，但至少活了下来，那就有更多的希望。
随着林湘慢慢长大，林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艰难！兰氏为了照顾多病的孩子，无法像其他村妇一样下地干活或接些缝补的活计。
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林父一人身上！
林湘五岁那年，得了一场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整夜哭闹！村里的医师都说没救了，让林家准备后事。
那一夜，风雪交加，林湘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兰氏抱着孩子，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滚烫的小脸上。
#？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我们的孩子……
林父什么也没说，披上那件补丁又补的棉袄，冲进了风雪中，他徒步走了十多里夜路，敲开了镇上医师的门。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这个从不低头的汉子，在医师门前跪了下来。
老医师被他的诚意打动，随他回到了玉雪村！一番诊治后，老医师开了几味昂贵的药材。
？这孩子能活到今天，已是奇迹，全凭你们夫妻不放弃这个苦命的娃。
老医师内心不由敬佩地感叹着……
林父又连夜赶回镇上，当掉了兰氏陪嫁的最后一件首饰——一枚银簪，买了药材。
林湘又一次从鬼门关回来了。
他十二岁那年，坐在母亲床边，看着她瘦得脱形的脸，小手紧紧抓住她无力的手指。
林湘娘，你会好起来的……
他声音细细的，像他出生时的哭声。
？娘没事，湘儿别担心。
兰氏勉强笑了笑，另一只手捂着嘴压抑着咳嗽！
林湘记得，就在去年，母亲还能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他从小听到大的那首摇篮曲。
那时他虽然常常生病，但母亲的怀抱总是那么温暖、安全！
可现在，母亲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林父正将最后一把柴捆好，这个刚过三十的汉子，背已经有些驼了，眼角爬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纹。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今日必须去市集了，家里已经两天没有一粒米。
林湘爹……路上喝……
林湘悄悄走出屋外，递上一个破旧的水囊！
林父接过水囊，摸了摸儿子的头！这孩子太瘦了，他心想，轻轻一碰都能感觉到骨头。
记得林湘五岁那年大病痊愈后，他和兰氏省吃俭用，偶尔能买点肉回来补身体，他们总是把肉留给林湘，说自己不爱吃。
有一次，林湘偷偷看见父母在厨房里吃他剩下的肉骨头，那满足的表情让他小小的心脏一阵抽痛。
？照顾好娘……
林父说完，背起那捆比他还要高大的柴火，踏着积雪向村外走去。
林湘站在门口，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寒风刮过，他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小小的身子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从小就体弱，每到冬天更是难熬，胸口总像堵着什么，喘不过气来。
村东头的陈医师说过，他这样的身子，需得好生调养。可是调养需要钱，而林家最缺的就是钱。
傍晚，林父回来了，带回一小袋米和更坏的消息！
？镇上的药铺老板说，兰你的身体需要的药草又涨价了。
#？没关系，我觉得今日好多了。
兰氏在里屋轻声说，但她说话时气若游丝，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湘蹲在灶前生火，小手被冻得通红，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忽然想起前几日听村里人说，离玉雪村三十里外的雪顶峰上，生长着一种罕见的老山参，能治百病，强身健体。
“但那山路险啊，”村民们说，“多少人上去就再没回来。”
当晚，林湘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爬上了雪顶峰，找到了那株老山参，母亲喝下参汤后立刻就能下床了，父亲也不用再那么辛苦。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梦太美了，他舍不得醒来。
第二天，林父没有早早出门，而是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雪顶峰，眼神复杂。
直至晚上，林父和兰氏在里屋低声交谈了很久。
林湘缩在自己的小床上，隐约听到“不能再拖了“太危险”“总得试一试”之类的只言片语。
到了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湘被一阵响动惊醒！他看见父亲正在穿那件补丁又补的棉袄，手里拿着平日里砍柴用的刀和一个小布包。
林湘爹……？
林父转过身，脸上是林湘看不懂的决绝！
？我去一趟雪顶峰。
随后林父缓缓走到儿子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照顾好你娘，我日落前回来。
他说得那么肯定，仿佛只是去村口打壶酒。
兰氏强撑着病体下了床，眼圈通红，却什么都没说，她替丈夫理了理衣领，手指微微发抖。
#？一定回来……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父点点头，转身踏出了家门！
林湘跑到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那一天格外漫长……
林湘按照父亲的嘱咐，熬了稀薄的粟米粥，一勺一勺喂给母亲，兰氏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
她这样突然说道
林湘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隐约觉得不安！他拿出自己最珍视的玩意儿——
一个破旧的木偶，是去年过年时，父亲用废弃的木块随手刻的——在母亲床边表演起来，想逗她开心。
兰氏勉强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我的好孩子……
午后，天空又开始飘起大雪，林湘注意到母亲越来越焦躁，她一次次望向窗外，嘴唇抿得发白。
#？会回来的……
她喃喃自语着
日落时分，村口传来一阵骚动，林湘和兰氏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希望的光，但跑进来的不是林父，而是邻居王大娘。
“林家媳妇……”王大娘气喘吁吁，面色难看，“你家林漠他……村猎户在雪顶峰脚下发现了他……”
兰氏的手猛地抓住胸口。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株老山参，可是人……人已经冻僵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林湘看见母亲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然后，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单薄的被褥。
林湘娘！
林父的葬礼很简单，村里几个汉子帮忙，在山脚下挖了个浅坑，用草席裹了尸体，就这么埋了。
而那株用生命换来的老山参，因为那些人说，已经失去了部分价值，被村长做主卖给了过路的药商，得来的钱，一部分用于购置棺木，一部分，按照村规，充作了公产。
只留下少少余钱，给他们母子俩！
？这是规矩，村里帮了你家，这钱就该归公，况且又不是没有留下一点钱给你们母子俩继续过日子！
村长对抱着那点钱不肯撒手的林湘说！
林湘不……我不要……这是我爹的命……
林湘不懂这些规矩，他只知道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是给母亲治病的希望。
他死死抓着那几串铜钱，那群人，连他们这种贫苦之人的钱都不愿放过，直到王大娘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孩子，认命吧……这就是命啊！
王大娘叹着气说！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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