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岚消（赵云，be）

长安的雪总带着三分凛冽，却在那柄银枪划破暮色时，融成了绕指柔。

赵云翻身跃下马背时，玄甲上的霜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惊起檐角铜铃轻响。他抬眼望向那扇半掩的朱门，门内暖黄的烛光正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素手执着银剪，正将新折的红梅插进青瓷瓶里。

“锦岚。” 他解下头盔，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声音里还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却在触及那身影时不自觉放柔。

苏锦岚回眸时，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她提着裙摆迎出来，指尖先触到他冰凉的铠甲，又慌忙缩回来：“怎么不先让人通报？看这手冻的。” 她转身吩咐侍女备姜汤，自己却取来帕子，踮脚替他拭去发间的雪粒，“这次回来能住几日？”

“三日。” 赵云握住她微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圣上命我下月赴漠北督战，这是出征前最后一次归京。”

苏锦岚的手微微一颤，却很快稳住神色，将脸埋进他带着寒气的衣襟：“那我明日去买你爱吃的芙蓉糕，还要酿桃花酒，等你明年凯旋时正好开封。”

那三日，长安城的雪总在傍晚停歇。他们会踩着月光去曲江池边散步，赵云会给她讲边关的趣事 —— 说某次追敌时误入胡人的牧帐，被好客的牧民灌了三大碗马奶酒；说塞北的星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比长安的更亮更密。苏锦岚则给他讲京中琐事，说西市新来了个波斯商人，带来的琉璃盏比宫里的还剔透；说她新学了一支舞，等他回来跳给他看。

离京前夜，赵云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木盒，里面是枚狼牙吊坠，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这是我去年斩杀白狼时取的，据说能辟邪。” 他亲自为她系在颈间，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肌肤，“等我回来，便向圣上请旨……”

“我等你。” 苏锦岚捂住他的嘴，眼眶泛红却笑得明媚，“不必请旨，我就在这里等你，带着桃花酒和芙蓉糕。”

第二日天未亮，赵云便要启程。苏锦岚送他至城门，看着他翻身上马，玄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光。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她站在城楼下挥着手，红色的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照顾好自己！” 他扬声喊道，声音被风撕碎在长街上。

苏锦岚望着那队玄甲铁骑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手，颈间的狼牙吊坠贴着心口，带着一丝残留的暖意。

春去秋来，曲江池的荷花谢了又开，苏锦岚酿的桃花酒早已埋入地窖，她却始终没等来那个赴约的人。边关传来的战报越来越少，最后竟连零星的消息都断了。京中渐渐有了流言，说赵将军在漠北大败，已战死沙场；又说他投了胡人，成了叛国贼。

那日她正在窗边绣着赵云的战袍纹样，忽然听见街上一阵喧哗。推开窗时，正看见禁军查封了赵府，领头的校尉举着圣旨，高声宣读着 “镇北将军赵云通敌叛国，阖家抄斩”。

苏锦岚手中的绣花针猛地刺入掌心，血珠滴落在素白的丝绢上，晕开一朵惨烈的红梅。她踉跄着扶着窗棂，看着赵府的人被铁链锁着押出来，老管家被打得头破血流，却还在嘶吼着 “我家将军是冤枉的”。

三日后，她被请进了将军府。新上任的镇国将军李靖坐在堂上，案上摆着一封染血的信笺。“苏姑娘，” 李靖的声音沉郁，“这是从赵将军贴身侍卫的尸身上找到的。”

信是赵云的笔迹，字迹潦草，似乎写于仓促之间：“锦岚亲启，漠北粮草被断，恐有内奸。若我战死，勿信流言。若我生还，必归长安。狼牙为记，此生不渝。”

苏锦岚握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信纸边缘早已被泪水浸透。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夜，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他系狼牙吊坠时眼中的不舍。原来他早已察觉危机，却为了不让她担心，半句未提。

那日起，苏锦岚开始变卖首饰，托人打探赵云的消息。她听说漠北战事惨烈，双方死伤无数；听说朝廷派了新的将领，却始终无法扭转战局；听说有支神秘的骑兵一直在暗中袭扰敌军，首领枪法如神，却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桃花开。苏锦岚站在桃树下，看着花瓣落在地窖口，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铜铃响。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巷口，玄甲已换成了粗布衣衫，脸上多了道狰狞的疤痕，却依旧是那双深邃的眼眸。

“锦岚。”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苏锦岚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她想冲过去，却被他眼中的痛苦钉在原地。

“我回来了。” 赵云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不能留在这里。朝廷通缉我，漠北还有未竟之事。”

“我跟你走。” 苏锦岚抹去泪水，声音坚定，“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走。”

赵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不行！太危险了。我此次回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叛国。” 他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半块玉佩，“这是当年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一直带在身上。等我洗清冤屈，一定回来找你。”

苏锦岚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带着桃花的清香：“我等你，多久都等。”

赵云转身离去时，没有回头。苏锦岚站在桃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颈间的狼牙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又是三年。长安的桃花开了又谢，苏锦岚的头发渐渐有了银丝。她依旧每日擦拭着那半块玉佩，依旧酿着桃花酒，只是再也没人陪她去曲江池散步，再也没人听她讲京中的琐事。

直到那日，她正在院中晾晒草药，忽然听见街上锣鼓喧天。打开门，看见百姓们正簇拥着一支凯旋的军队，为首的将军身披红袍，英姿飒爽，正是赵云。

他回来了。苏锦岚笑着笑着，泪水却流了下来。她转身回屋，取出那坛封存已久的桃花酒，又去买了最新鲜的芙蓉糕，像当年约定的那样，在门口等他。

赵云翻身下马，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她。他脸上的疤痕淡了许多，眼神却依旧温柔。“锦岚，” 他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苏锦岚将酒坛递给他，声音哽咽：“桃花酒，开封了。”

赵云接过酒坛，却没有打开，只是将她拥入怀中：“锦岚，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锦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她抬起头，想要吻他，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怎么了？” 她轻声问。

赵云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道圣旨，声音艰涩：“圣上…… 赐了我婚，是兵部尚书的女儿。”

苏锦岚手中的芙蓉糕 “啪” 地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她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他洗清了冤屈，却也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我知道了。” 她捡起地上的碎糕，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恭喜将军。”

赵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她颈间的狼牙吊坠在夕阳下闪着凄冷的光，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喊住她，想告诉她他是被逼无奈，想告诉她他从未忘记过约定，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夜，长安的雨下得很大。苏锦岚坐在窗前，看着那半块玉佩和狼牙吊坠，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又流了下来。她将那半块玉佩和狼牙吊坠放进锦盒，埋在了桃树下，就像埋葬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第二日，有人发现苏府的朱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院中的桃树依旧在雨中挺立，枝头的桃花被打落了一地，像一场盛大而悲凉的祭奠。

而赵云，在大婚那日，望着满堂宾客，忽然举起那坛桃花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桃花香，像极了那年长安的春天，像极了那个在桃树下等他的姑娘。他忽然想起她曾说过，等他凯旋时，要跳一支新学的舞给他看。

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漠北的风依旧凛冽，赵云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苍茫的草原，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那年长安的雪，就像那个叫苏锦岚的姑娘，终究成了他生命中最痛的遗憾，在往后的岁月里，时时浮现，时时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