暃与苏锦岚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来自中原的女孩正蹲在玉城集市的角落,对着摊开的羊皮地图唉声叹气。
驼铃声混着商贩的吆喝漫过耳畔,她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金线——那是标记着玉城王室宝藏的秘途,也是她爹临终前塞给她的最后念想。可这鬼画符似的古文字,倒比西域的流沙还让人抓不住头绪。
“需要帮忙吗?”
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落在头顶,苏锦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盛满月光的眼睛里。来人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悬着枚莹润的玉坠,明明是华贵的打扮,偏生笑得像个偷溜出府的顽童。他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腰间弯刀闪着寒光,倒衬得他愈发散漫不羁。
“不必。”苏锦岚迅速把地图卷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我自己能看懂。”
男人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腰间玉坠:“哦?那‘月牙泉西,三星连珠’是什么意思?”
苏锦岚一愣,这正是卡了她半天的句子。
“是说……要在月牙泉西边等三颗星星连成线?”她试探着回答,看见对方忍俊不禁的模样,脸颊腾地红了,“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男人蹲下身,袍子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细沙,“玉城人说的三星,指的是城西的三座烽燧。每到月圆夜,三座烽燧的影子会连成直线,那时才能找到入口。”他指尖在她卷起的地图上虚点,“就像这样。”
苏锦岚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人不仅认识古文字,连玉城的秘闻都知道?她正想问什么,却见对方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不过姑娘,王室宝藏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她急忙辩解,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我爹是守陵人,这是他留下的信物,我只是想完成他的遗愿。”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的月牙形状,与男人腰间的玉坠恰好能拼成完整的圆月。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原来如此。在下暃,说不定能帮你。”
苏锦岚后来才知道,暃就是玉城那位传说中不务正业的王子。
此刻这位王子正坐在她借住的客栈屋顶,手里抛着个酒囊,看她对着油灯研究地图。沙漠的夜风带着凉意,他不知从哪摸出件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其实找入口不难,难的是里面的机关。”暃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我小时候偷偷进去过一次,差点被流沙埋了。”
“王子也会偷溜?”苏锦岚忍不住笑,指尖摩挲着披风上绣着的银线花纹,是玉城特有的缠枝纹。
“不然怎么叫王子?”他笑得狡黠,“整天待在王宫里看奏章,不如来集市听说书人讲江湖轶事有趣。”他忽然凑近,“比如,听说最近有个中原姑娘,拿着半块玉佩到处打听宝藏的事,差点被巡逻队当成奸细抓起来。”
苏锦岚的脸又红了。她昨天确实差点被侍卫盘问,还是个卖胡饼的大婶帮她解了围。
“那你还帮我?”她小声问。
“因为你有月牙玉佩。”暃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佩上,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那是守陵人和王室的信物,百年前约定好要共同守护宝藏。”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掌心的玉佩,温热的触感让苏锦岚心跳漏了一拍。
月圆夜来得很快。
暃果然带着她避开巡逻队,来到城西的月牙泉。三座烽燧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恰好连成直线,指向一处不起眼的沙丘。侍卫石锤在前面开路,暃则护着苏锦岚跟在后面,时不时提醒她避开脚下的碎石。
“这里的流沙会动,跟着我的脚印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苏锦岚点点头,看着他踩在沙地上的脚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入口藏在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后面,石锤移开岩石时,扬起的灰尘呛得苏锦岚直咳嗽。暃伸手替她挡了挡,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两人都顿了一下。
“进去吧。”他率先迈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墓室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墙壁上的壁画记载着玉城的兴衰。苏锦岚举着油灯仔细看着,忽然被一幅画吸引住了——画中女子穿着中原服饰,正与玉城王子并肩而立,手里拿着的正是半块月牙玉佩。
“这是……”
“百年前的守陵人与王妃。”暃站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像叹息,“传说王妃是中原人,带来了许多中原的技艺,守陵人是她的同乡,两人约定要让玉城变得更好。”他顿了顿,“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苏锦岚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她转过身,恰好撞进暃深邃的眼眸里。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底跳跃,像揉碎了的星光。
“找到宝藏了。”石锤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墓室中央的石台,上面放着个铜盒。
苏锦岚走上前,按照父亲的嘱咐,将半块玉佩贴在铜盒锁扣上。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和几粒饱满的种子。
“这是……”
“玉城早年遭遇大旱,是王妃带来的耐旱种子救了全城人。”暃拿起那几粒种子,放在掌心细细看着,“这些是她留下的改良种,还有这卷羊皮卷,记载着灌溉的法子。”
苏锦岚忽然明白父亲的遗愿是什么了。不是找到宝藏,而是把这些东西交还给玉城人。
离开墓室时天已微亮,朝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石锤先行离开,留下他们两人慢慢走在沙地上。
“谢谢你,王子殿下。”苏锦岚把羊皮卷递给他,“这些应该交给玉城。”
暃却没有接,反而把自己的那半块玉佩解下来,放在她掌心:“拿着。”
“这是王室信物……”
“现在是你的了。”他握住她的手,将玉佩按在她掌心,“我爹总催我成婚,说要找个能帮我治理玉城的王妃。”他笑得狡黠,“你看,你既懂中原技艺,又有守陵人信物,不如……”
苏锦岚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抽回手,却把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我……我得先回家看看。”
“我等你。”暃的眼神格外认真,“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看玉城的葡萄架,秋天结果的时候,一串串紫莹莹的,比中原的玛瑙还好看。”
苏锦岚回中原的那天,暃去送了她。他没穿华贵的锦袍,只着一身普通的旅行者服饰,站在驿站门口,像个要远行的游子。
“这个给你。”他递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葡萄干什么的,“路上吃。”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这些了?”苏锦岚笑着问,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连胡饼要配羊肉汤都不知道。
“石锤教的。”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说中原姑娘都喜欢这些。”
苏锦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马车,连头都不敢回。
马车启动时,她撩开窗帘,看见暃还站在原地,对着她的方向挥手,腰间的玉坠在阳光下闪着光。
半年后,苏锦岚带着改良的农具和新培育的种子回到玉城。
她是在葡萄园找到暃的。他穿着粗布衣衫,正帮着园丁修剪枝桠,鼻尖沾着点泥土,看见她时,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辰。
“嗯。”苏锦岚举起手里的种子,“我带了新种子,适合在沙地种植。”
“太好了!”暃拉着她的手往王宫跑,“我爹肯定高兴坏了。对了,我让人在王宫后面开辟了块地,就等你的种子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锦岚看着暃雀跃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喂,”她停下脚步,“你说的葡萄,什么时候成熟?”
暃转过身,逆着光笑得灿烂:“等到来年夏天,我摘最大最甜的给你。”他忽然凑近,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到时候,我们就在葡萄架下成婚吧。”
风沙掠过葡萄园,卷起几片枯叶,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笑意。远处的王宫里传来悠扬的乐声,像是在为这对跨越风沙的恋人,奏响最温柔的祝福。
后来苏锦岚常常想,或许从她蹲在集市角落,遇见那个笑眼弯弯的王子开始,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他们紧紧缠绕。就像那两半月牙玉佩,无论相隔多远,终究会拼成圆满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