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岚最后一次见到百里玄策,是在漫天黄沙里。
那时她刚从商队的货箱里翻出半袋发霉的饼,转身就看见那个红衣少年倚在断墙上,狼皮披风被风掀起边角,露出腰间泛着冷光的钩镰。他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头蓄势待发的小狼。
"给。"苏锦岚把饼递过去,掌心还沾着沙尘。玄策挑眉看她,却没接,直到她把饼掰开,将没发霉的一半塞进他手里,他才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锁骨的疤痕上。
"你不怕我?"他含混不清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钩镰的链条。
苏锦岚蹲下来数货箱上的裂纹,声音被风沙揉得发哑:"你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饿。"
那年她十七,跟着商队穿越沙漠时遭遇沙暴,醒来就只剩她一个人。玄策比她小两岁,却像株在绝境里疯长的野草,带着未褪的稚气和迫人的锋芒。他说他在找哥哥,说这话时耳朵会耷拉下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幼犬。
他们在废弃的驿站住了下来。苏锦岚用碎布补好漏风的窗户,在墙角种上从商队药箱里找到的种子;玄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狩猎,回来时总会扔给她只肥硕的沙鼠,或者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草。
"这叫骆驼刺,能止血。"苏锦岚把野草晒干碾碎,装进掏空的葫芦里。玄策趴在草堆上看她,忽然伸手扯了扯她的发辫:"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爹是郎中。"她低头碾药,声音轻了些,"他说等这次商队平安抵达,就带我们去长安定居。"
玄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狼皮披风里。那天傍晚,他带回了朵罕见的沙漠玫瑰,花瓣被晒得有些蔫,却依旧倔强地红着。苏锦岚把花插进装水的铜壶,看着玄策耳尖泛起的红晕,忽然觉得这荒芜的沙漠,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玄策教她用匕首防身,指尖握着她的手时会微微发颤;苏锦岚替他处理伤口,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总会悄悄红了眼眶。有次玄策狩猎时被毒蛇咬伤,苏锦岚背着他在沙漠里找了整整一夜,直到找到能解蛇毒的仙人掌,才虚脱地倒在他身边。
"你傻不傻?"玄策气鼓鼓地扯开她沾血的衣袖,却在看见她磨破的肩膀时,声音忽然软了,"以后不准这样了。"
苏锦岚笑了笑,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你要是死了,谁陪我等商队回来?"
玄策的耳朵彻底红透了,他别过脸看向沙丘,却在苏锦岚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握紧了藏在披风里的东西——那是块打磨光滑的驼骨,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岚"字。
变故发生在深秋。那天玄策出去得格外早,苏锦岚在驿站门口种的骆驼刺开了花,她摘了朵别在发间,等着玄策回来夸她。可等到日头西斜,只等来一队带着杀气的黑衣人。
"百里玄策在哪?"为首的刀疤脸踢翻了她的药篓,药草混着沙尘散了一地。苏锦岚把铜壶挡在身前,指尖攥得发白:"我不知道。"
鞭子抽在背上时,她咬着牙没出声。直到他们要放火烧了驿站,她才像疯了似的扑过去,却被一脚踹倒在沙地里。恍惚中,她看见红衣少年像道闪电冲过来,钩镰划破空气的锐响里,混着他从未有过的嘶吼。
"锦岚!"
玄策把她护在身后,钩镰上的血珠滴在沙地上,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花。可黑衣人太多了,他们举着火把围上来,苏锦岚忽然看清为首那人腰间的令牌——是她父亲效力的那个家族,他们要斩草除根,连带着所有见过玄策的人。
"跑!"苏锦岚推了玄策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刺向最近的黑衣人。玄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几柄长刀隔开。
苏锦岚看着玄策被黑衣人逼退,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身上的火光,忽然笑了。她把藏在怀里的驼骨扔过去,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去找你哥哥!别忘了我!"
火舌舔上她的衣角时,她听见玄策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像把钝刀,割得她心口生疼,却又奇异地安定下来。她想起玄策总说长安的月亮很圆,想起他刻驼骨时被工具划伤的指尖,想起沙漠玫瑰蔫掉的那天,他红着脸说"下次给你摘更好的"。
真好啊,她想,至少他能活下去了。
玄策被黑衣人追了三天三夜,直到看见远处的长城才敢停下。他跪在沙地里呕吐,嘴里全是血腥味,掌心紧紧攥着那块驼骨,上面的"岚"字被汗水浸得发亮。
后来他成了长城守卫军里最勇猛的战士,钩镰所至之处片甲不留。战友们说他总是独来独往,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抱着块驼骨坐在城墙边,眼睛亮得像要流泪。
再后来,他跟着哥哥去了长安。朱雀大街上繁花似锦,他却总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次路过药铺,看见个梳着同款发辫的姑娘,他疯了似的冲过去,却在看清那张陌生的脸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在找什么?"百里守约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策低头看着掌心的驼骨,上面的刻痕已经被摩挲得模糊:"找一个人,她喜欢骆驼刺,说要在长安种满药草。"
守约叹了口气,递给弟弟朵刚买的玫瑰:"听说西域来的花匠培育出了能在长安盛开的沙漠玫瑰。"
玄策接过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红得像那年驿站里的火光。他忽然想起苏锦岚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样温柔,又那样决绝。
那天晚上,长安下了场罕见的雨。玄策坐在客栈的屋檐下,把驼骨埋进花盆里,种上那株沙漠玫瑰。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好像又听见了沙漠里的风声,听见有人轻声说:"别忘了我。"
很多年后,玄策成了传说中的战神。他的钩镰依旧锋利,只是不再沾血。有人说,他在长安城最偏僻的巷子里开了家药铺,药圃里种满了骆驼刺,角落里摆着盆永远盛开的沙漠玫瑰。
药铺的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等岚。
来往的客人总问老板在等谁,玄策只是擦拭着窗台上的驼骨花盆,耳尖微微动着,像在听很远很远的风声。他知道她不会来了,可他还是想等,等一场不可能的重逢,等那个在漫天黄沙里,把半块发霉的饼塞进他手里的姑娘。
沙漠的风偶尔会吹进长安的巷弄,带着沙尘与骆驼刺的气息。玄策坐在药圃边,看着沙漠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觉得,那花瓣上的露珠,像极了当年没敢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