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虚无的深渊中浮沉。道济迷迷糊糊间,眼前景象倏然变幻,竟是回头崖。
月色凄清,夜风凛冽。
崖边矗立着一道火红的身影,嫁衣如血,在苍茫夜色中灼灼燃烧。她秀发如瀑披散,一方褪色的红盖头松松掩在身后青丝间,随山风轻轻飘曳。
月光洒在她身上,肌肤胜雪,眉目清冷如霜,整个人宛如在烈焰中绽放的一枝寒梅,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令人心碎。
“胭脂……胭脂……”
道济恍若梦呓般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易碎的梦。那红衣女子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月华如水,映亮那张刻入骨髓的容颜,眉眼如画,唇若丹朱,正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胭脂。只是此刻的她身影虚浮透明,边缘微微闪烁,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流光消散。身姿羸弱纤细如风中残烛,绝美如诗,却也脆弱如琉璃。
“胭脂,不要过去!”道济心头剧震,嘶声喊道,“前方已没有路了,胭脂!”
他疾步冲上前,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空幻的冰凉,如欲握住水中月、镜中花,徒劳地穿过那片虚无的光影。道济神色骤变,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惊慌。
他怎么忘了……
胭脂她……已经死了啊。
眼前不过是一缕残魂,一场执念化成的幻梦。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悄然消失。
风止,云歇,连月光都凝成了冰。
唯有虚无的胭脂与他相对而视,隔着生死,隔着时光,隔着千山万水的悔恨。
道济怔怔地凝望着她,眼中哀痛凄楚如潮水翻涌。
月光愈发皎洁,将胭脂的眉目映照得愈加冷然绝尘。她丝毫没有被道济悲痛的神情感染,只是轻轻扬起唇角,那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冷得像三九寒冰:
“李修缘,你既然要诈死骗我,又何必再来找寻我?”
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心。
道济被这责问刺得手足无措,笨拙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能化作下意识伸出的手,可伸到一半,又猛然惊觉她仅余一缕芳魂,飘渺如烟,触之不及。
他眼眶酸疼得厉害,声音哽咽破碎:“胭脂,对不起……胭脂……”
一遍遍的道歉,苍白无力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胭脂静静看着他悲伤无措的模样,心中虽已泛起细微涟漪,面上笑容却依旧清冷如霜:“李修缘,你口口声声说抱歉,说亏欠,可到头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讥诮,“你还不是一样在欺骗我,伤害我?”
“不是的……”
道济声音沙哑,语气近乎哀求,“对不起,胭脂……不管你怎么责怪我,我都认。但是,胭脂,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回去?”胭脂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几分虚无的寂寥。她缓缓朝道济靠近,笑容戏谑冷然,“李修缘,你想带我回哪里去?”
不等道济回答,她又向前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虽然魂魄早已无需呼吸。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寒潭。
素手缓缓抬起,虚虚地抚上他的脸颊。
她的魂魄朦胧缥缈,指尖本该无形无质。可道济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冰凉的触感,不是肉体的冷,是魂魄深处透出的、寂灭般的寒意。他怔怔地凝视着胭脂,却见她清冷的眉目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柔软了几分。眸中漾开他从未见过的、如水般缠绵的柔情。
她笑容清浅,语调轻柔得如同情人之间的低语:
“难道你找寻我,是因为你承认了我是你的妻子?你找寻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心有愧疚,更不是因为你对我心有怜悯……”她微微偏头,眼中闪过狡黠又脆弱的光,“而是因为你爱我?对不对,修缘……”
“胭脂……”
道济神思俱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胭脂那犹如烈焰般炽热直白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所有伪装,令他无处遁形。这直击灵魂的追问,好似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他层层包裹的心防,露出里面鲜血淋漓、不敢直视的真相。
他嘴唇微动,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唇瓣开合数次,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凝视着胭脂,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在挣扎、在嘶吼,最终却只能化为无尽的、绝望的沉默。
泪水悄然滑落,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因为他一直不敢深究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更不敢认真地去思考这份纠缠千年的感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是李修缘,是曾许她白首的未婚夫。
他也是道济,是游戏人间、济世救民的疯和尚。
他更是降龙罗汉,是注定要斩断尘缘、普度众生的佛门尊者。
他们之间……注定有缘无分。
他不可以爱她。
他不能爱她。
这个认知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胭脂早已看出他眼中痛苦的挣扎。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点漆般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李修缘,你走吧。”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重新变得疏离,“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与愧疚,更不会接受你们佛家的半分施舍。”
她抬眼望向苍穹,月光在她眼中碎成凄冷的星子:“我知道,你想超度我,让我投胎转世。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转回头,目光如刃,“转世后的胭脂,还是现在的胭脂吗?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忘记前尘往事,忘记爱恨情仇……那样的新生,于我而言,与魂飞魄散又有何异?”
道济心头霎时升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他颤抖着开口,语气中带着悲哀与最后的坚持:“胭脂,我不走……你若不想转世,我一定会找到其他办法,你相信我……”
“相信你?”胭脂打断他的话,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容无所顾忌地张扬开来,在月色下明艳如盛放的彼岸花,却又浸满了无尽的讥讽与悲凉:“我才不信!我只信我自己!”
她扬起下巴,眼中燃起倔强的火焰:“哪怕你有本事让佛祖渡我成仙成神,我也不愿意!他害我家破人亡,夫妻分散!我怎么可能去求他、拜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恨意,“我绝不想成为像他们一样冷酷无情的神明!他们自认为高高在上,就想主宰我胭脂的命运?做梦!”
“胭脂……”道济神思震痛,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说不出话。
胭脂看着他惊诧悲恸的模样,微微扬眉,笑容愈发明艳决然,像在燃烧最后生命的凤凰:“修缘,我胭脂再怎么低微,也有自己的选择!谁都不可以替我决定!”
道济忽觉痛苦难当,心中涌上强烈的不安,好似灵魂正被硬生生地从躯壳中剥离。那种即将失去生命中最珍贵之物的恐慌,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悲咽地哀求,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胭脂,你不要做傻事好不好……和我回去,我任你处置……打我骂我杀我都可以……只求你……”
胭脂定定地看向神色慌乱的他,眉目不禁柔和了几分。她俏皮地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得如同在说一句情话,内容却是无比决绝:
“李修缘,你走吧。去爱你的苍生好了。”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自嘲,“反正你这个负心汉……总是记不住我。”
“不!胭脂,我求你——不要做傻事!”
道济慌乱地向前扑去,再次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指尖依旧穿透那片虚幻的光影,她的灵魂空灵梦幻,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如即将散去的晨雾。
他满眼凄怆,震惊,绝望。
胭脂却在这时,嘴角扬起一抹极灿烂的笑意。那笑容在月光下明艳绚美,仿佛凝聚了她一生所有的光华:
“李修缘,只是这一次,”她声音轻快,带着孩子般的得意,“你不想记住我,也难了吧?”
“胭脂,你要做什么?!”道济浑身颤栗,泪水早已模糊视线。他徒劳地一次次伸手,却一次次握空。
胭脂的笑容愈发灿烂,语调轻盈得如同羽毛,却字字重若千钧,砸进他心底最深处:
“李修缘,你的命是我的!照顾好自己,你个负心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宠溺的无奈,“太容易受伤了。”
“胭脂……”
“修缘。”她最后唤他,眼中所有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归于一片澄澈的温柔,“我以神魂俱灭,换你永世安康,不死不伤。”
月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圣洁的银辉,她展开双臂,身影开始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如星河倾泻,如萤火升腾:
“愿修缘……功德圆满,早归天界……”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身影彻底消散成万千光点,在夜风中盘旋、上升,最终融入漫天星河,再无踪迹。
“不,胭脂!”
道济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夜空。
他疯狂地扑向那片光点消散之处,双臂徒劳地拥抱虚空,却只抱住了一怀冰凉的月光。泪水汹涌而下,他瘫跪在崖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发出一声声泣血般的哀嚎:
“胭脂!胭脂!我的胭脂…”
山风呼啸,卷走所有哭喊。
月光依旧冷冷照着回头崖,照着那个跪在崖边、形如槁木的蓝色身影。
仿佛刚才那场锥心刺骨的诀别,不过是这漫长寒夜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残忍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