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那句“你还是负了她”,如淬毒的冰锥,扎在道济心头。
她说得对,他确确实实负了胭脂,负得彻彻底底。正因如此,他必须找到她的魂魄,绝不能让她再受半点伤害,绝不能……让她真的魂飞魄散。
道济沿着记忆的长河逆流而上。
他回到儿时初见的李府门前。石阶依旧,门扉斑驳,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撑着油纸伞、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小小女孩。可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凉的门环,空气中没有她残留的气息。
他走入那片曾一起放风筝的树林。春风拂过,草木葱茏,却再无纸鸢飞上天,再无那双与他十指紧扣的、温暖柔软的小手。
他踏过那片曾以红盖头许诺终身的草丛。野花依旧年年开,可那句“此生必娶胭脂为妻”的誓言,早已随风散在时光里,只剩他一人立在此处,形单影只。
他登上夫妻离散多年后再度重逢的回头崖。山风凛冽如刀,崖下云海翻涌,恍惚间又见那袭嫁衣如火,又听见她含泪的质问:“李修缘,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怎会不记得。
可他找遍了所有与她有关的角落,踏遍了承载过往的每一寸土地,依旧……寻不到她半分踪迹。
“胭脂……胭脂……”道济抚着心口那方红布,声音嘶哑得破碎,“你到底……在哪里……”
怀着满心悲恸与无尽悔恨,他最终回到了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地方,无心洞。
还未踏入,便听见洞内传来低泣与对话。
“师姐,你不是说魔魂焚身后,魂魄会在世间滞留十五日吗?”是白雪带着哭腔的声音,“今天才第十四日,我们……就要这样放弃了吗?”
沉默片刻,白灵的声音响起,比往日低沉许多:“白雪,我想……胭脂师姐不会回来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你也看见了,方才我用了招魂大法,也感应不到师姐的魂魄。她若不是魂魄受损太重,便是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胭脂师姐……呜呜呜……”白雪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白灵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别难过了……我相信胭脂师姐,也不愿看见我们这般模样。”
她望向洞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我们该尊重她的选择。”
轰———
宛若晴天霹雳,在道济脑中炸响。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回响,字字泣血:
你负了胭脂……
胭脂死了……
真的死了……
连魂魄也消散了……
你找不到她了……
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就那样呆呆立在洞口,如一座失去灵魂的石雕。直到皎洁的月光斜斜照入洞中,在地上投下他孤长扭曲的影子,白雪与白灵的身影早已离去多时,他才恍然回神。
道济神思惘惘,如行尸走肉般踉跄着走进洞中。
焦糊的气味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每吸一口气,都像咽下带刺的冰碴。每向前一步,心口便是一阵剧烈的抽痛;每踏出一步,眼前便浮现出胭脂的一颦一笑,儿时天真烂漫的笑,新婚夜含羞带怯的笑,回头崖上凄绝冰冷的笑,最后焚身时那抹平静释然的笑……
“钱债易还,情债难偿……”
“你和我有斩不断的宿世情缘,有纠缠不清的男欢女爱,还有算不清的感情之债……”
“我就是胭脂,被你抛弃的妻子……”
“如果你我无缘,我为什么会为你受到如此大的折磨和痛苦,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我,并不是无缘,而是你无情……”
“是我毒辣还是你毒辣?要不是你,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你个负心汉,没有资格说我……”
往昔她一字一句的控诉,此刻如淬毒的箭矢,从记忆深处呼啸而来,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射得粉碎。
道济颓然跪倒在胭脂的石床边。
颤抖的手缓缓抚上冰冷的石面。那上面早已没了炙热的余温,触手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凉。可他却觉得指尖仿佛正被烈焰灼烧,阵阵剧痛顺着经脉蔓延,直抵心脏。
“胭脂……对不起……胭脂……”
密密麻麻的疼痛自心口无限蜿蜒,如藤蔓绞紧肺腑。他紧紧攥着那方红盖头,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上面褪色的绣纹,声音嘶哑哽咽,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撕扯出来:
“胭脂……你骂得对……是我毒辣,我是负心汉……”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正正滴在红盖头中央,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我不够用心……是我……辜负了你……”
更多泪水接连落下,无声地浸透布料。
红盖头内,胭脂眉心微微一颤。
她静静“凝视”着道济痛不欲生的模样,看着他涕泪纵横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绝望的灰烬。
“胭脂……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道济将红盖头捧到眼前,仿佛这样就能看见她的容颜,“我一定要找到你……一定……”
他将红盖头轻轻按回心口,仿佛那是最后的信仰。然后强撑起身,双手结印,开始施展招魂之术。
金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涟漪般在洞中荡开。他闭目凝神,将全部灵力、全部念力、全部未曾说出口的忏悔与呼唤,都倾注在这一式之中。
“胭脂……归来……”
“胭脂……我在等你……”
“胭脂……”
一遍,两遍,三遍……
除了穿洞而过的习习夜风,除了斜斜照入的柔柔月光,洞中什么也没有出现。没有魂影,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石壁间空洞地回荡,一遍比一遍绝望。
道济固执地不肯相信。
他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再次催动法诀。金光更盛,却依旧照不出一缕魂迹。反噬之力震得他喉头腥甜,鲜血自唇角渗出,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结印、施法、呼唤……
直到灵力耗尽,神魂欲碎,再没有半分力气折腾,他才如断线木偶般,重重跌倒在石床边。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瘫倒的身影照得一片凄清。
道济万念俱灰。
可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方红盖头,仿佛那是连接他与她的最后一缕游丝。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胭脂……对不起……”
他闭上眼,将红盖头紧紧贴在唇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浸透了此生全部的悔恨与哀恸:
“我的胭脂……”
洞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而洞中,只剩一人一魂,一明一暗,一生一死,在这永恒的月光下,进行着这场无人知晓的、绝望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