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下）（1）

几周后的暴雨来得突然。

独孤梦抱着刚借的《欧洲金融史》跑到图书馆门口时，头发已经湿了。她跺了跺脚，小羊皮乐福鞋上溅起的水花在裙摆留下深色圆点。

古籍区的黄铜吊灯亮着暖光。

她拐过第三个书架，突然看见衣服也湿了一些的柔林渊。他正踮脚去够最高层那本《行为金融学》，袖口滴落的水珠在橡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湖泊。那本书的烫金书脊，正是她上周在班级随口提过想看的版本。

“好巧，你也在这。”独孤梦抬手轻拭发梢的水珠，目光掠过柔林渊，语调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浅笑。

“确实很巧。”柔林渊微微抬眉，目光淡然地落在独孤梦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后来她总记得那个瞬间： 他湿漉漉的衬衫领子贴着锁骨，发梢的水珠随着转身划出弧线，像他们第一次在清华校园里相遇时，那道被阳光照亮的抛物线水蒸气。

雨声忽然变大。

水珠从他们之间的空当安静地坠落。

闭馆音乐响起时，雨刚好停了。

柔林渊把那本珍贵的绝版书塞进防水背包，拉链头磕碰的声音像心跳。

“要...要一起写金融建模作业吗？"他说话时没看她，而是盯着她身后玻璃窗上未干的雨痕

窗外，被雨水洗亮的银杏叶飘落在他们影子的间隙。

周六的图书馆自习区，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橡木长桌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独孤梦翻开金融建模作业的第三页时，一片银杏书签滑落出来——上面用钢笔写着「参见P.45，现金流折现率假设可优化」。

字迹工整锋利，笔锋处却有个不易察觉的圆润弧度。

她顺着页码翻到案例附录，发现空白处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中，夹杂着几行新鲜的蓝黑色墨水： 【此处用蒙特卡洛模拟更佳】（但教授偏好传统算法，考试时建议按课本步骤来）

独孤梦的指尖悬在最后那行字上方，她抬头看向对面正在敲计算器的柔林渊，对方立刻垂下睫毛，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慌乱的阴影。

当她翻到下一页时，突然愣住——某处被橡皮反复擦拭的痕迹下，隐约能辨认出被用力写过后又仓促删除的字迹：「想和你」。

残留的铅笔石墨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后面的内容已经无从辨认。

柔林渊突然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是复杂的期权定价公式。

“这个变量……”他声音很轻，用红笔圈出公式里的σ，“波动率的计算……”

钢笔突然漏墨，一滴蓝黑墨水晕开在标准差符号上，像一颗突然失衡的心脏。

闭馆时，独孤梦合上作业本，发现封底内页多了一行新批注： 「周天晚8点，一起去紫荆操场散步吗？」

周日晚八点的紫荆操场，路灯刚刚亮起。

独孤梦到的时候，柔林渊已经站在第三棵银杏树下——那是他们金融课小组上次野餐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夜风掠过草坪，带起他衣角轻微的晃动，像一片欲言又止的云。

“尝尝我新买的日本玉露茶。” 柔林渊将杯子递给独孤梦。

独孤梦接过时，指尖碰到他手背微凉的皮肤。这个场景莫名熟悉——就像他们在图书馆雨天相遇时，那本《行为金融学》封面上潮湿的触感。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着，偶尔有夜跑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带着青草香的风。操场中央的足球门框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被随手丢弃在草坪上的巨大回形针。

“作业最后一题，"柔林渊突然开口，“你改用了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

独孤梦轻轻点头，发丝擦过卫衣帽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波动率参数......"

“取了最近三个月的加权平均值。"他接得很快，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看到你批注了。"

远处有人打亮手电筒，一束光无意间扫过他们之间的空隙。

光柱掠过，黑暗重新降临。但刚刚那个场景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随着心跳的频率明明灭灭。

他们在看台的长椅上坐下。柔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铺在还有些潮湿的椅面上。这个动作让独孤梦想起他批改作业时，总会在重点处画上小小的星号——同样细致入微的习惯。

“下周的案例展示......"他刚开口，一颗流星突然划过天际。两人同时抬头，距离近的几乎碰到一起。

夜风送来远处吉他社的练习声，断断续续的旋律里，柔林渊的声音很轻：“要一起准备吗？"

月光下，他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银杏书签——正是她上次遗落在作业本里的那枚。只是现在，背面多了一行新字迹： “比起金融模型，更想和你一起计算——心跳频率的标准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