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卑微哦）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像一把手术刀划开记忆的伤口。晏邑那双总是带着戾气却又无比专注的眼睛，此刻仿佛就浮现在黑暗中，带着无声的控诉。"物归原主"？沈鸣在慈善晚宴上说这句话时温柔的语调，此刻听来像一记耳光。这颗蓝宝石牵动的哪里是许家的过往荣光？分明是她心底那个名为青春的、再也回不去、却从未真正放下的角落。

她烦躁地翻身坐起，丝绸睡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梳妆台上的丝绒首饰盒像一个黑洞，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引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却在触及抽屉边缘时顿住。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她猛地拉开抽屉——角落深处，静静躺着一个早已干瘪变形、印着劣质卡通图案的芒果味酸奶盒。塑料表面布满岁月的褶皱，草莓小熊的笑脸被压得扭曲，可盒身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然清晰："不许哭鼻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高一时的清晨，她随口抱怨作业太难，晏邑第二天就把这个酸奶盒塞进她课桌，头发睡得乱糟糟，脸上写满不耐烦："凑合喝吧，小卖部就剩这个了。"

当时她忙着应付早读，只是随手把酸奶塞进书包，后来也忘了看。此刻盯着酸奶盒，她突然想起当时摇晃时里面硬物碰撞的声响——难道除了酸奶，里面还藏着什么？

指尖颤抖着，几乎要触碰到那个蒙尘的酸奶盒。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剧烈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咳嗽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从窗外飘了进来！那声音痛苦至极，撕心裂肺，带着一种濒死的破碎感，猛地刺穿了寂静的夜，也狠狠扎进了许映月的心口！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声音……不可能！怎么会？！

记忆突然闪回高三运动会的医务室，晏邑举着冰棍哄她吃止痛药时，后颈露出的半截绷带；大学开学前最后一次见面，他总说"喉咙发炎"却不愿去医院的闪躲；还有上个月同学聚会上，有人不经意提到他"最近总咳嗽"……这些零散的片段突然串联成线，在她脑海中炸开惊雷。

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脚步踉跄地扑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清冷的月光下，楼下梧桐树的阴影里，靠着一个模糊而熟悉的高大身影。他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着树干，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疯狂颤抖。月光惨白地照亮了他半张苍白的脸，而那捂嘴的指缝间……赫然溢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暗红的血痕！

是晏邑！

许映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记忆中那个总把"我没事"挂在嘴边的少年，此刻像一株被狂风折断的野草，在月光下摇摇欲坠。他的白衬衫不知何时变得松垮，锁骨处凹陷的弧度刺痛她的双眼，而他垂落在额前的发丝，再也没有了往日飞扬的神采。

剧烈的咳嗽戛然而止。晏邑触电般猛地放下手，指缝间的血痕在西装上蹭出狰狞的印记。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却在抬头的瞬间，与楼上那道熟悉身影撞了个正着。月光将许映月苍白的面容勾勒得清晰，她眼底的震惊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伪装的铠甲。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病态的灰翳，却依然固执地亮着，像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烛火。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玻璃窗，晏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被撞破脆弱的狼狈，躲闪不及的慌乱，还有一种浓烈到化不开、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执念。他贪婪地凝视着窗后的人影，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又像是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突然触到光，明知灼人却不愿移开视线。

喉间腥甜翻涌，晏邑却强忍着又咽下一口血沫。他猛地转身，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他仓惶地、踉跄地扎进更深的夜色里。

许映月如遭雷击，僵立在窗前，浑身冰冷。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房间，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晏邑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沈鸣发来消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顺路带。"

她机械地关掉屏幕，跌坐在地板上。抽屉里的酸奶盒还开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终于滑落出来。泛黄的纸片上写着："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在我书包侧袋，笨蛋别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