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和江洵是堂姐弟，分别是江家大哥和二哥的孩子。有一天，他们翻到了江若水年轻时的手稿，手稿的结尾止于1949年6月2日。

说起来，这俩姐弟从小就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下成长。目前江芙在山西读理论物理，江洵已经走上了艺术类高考（戏剧方向）的道路。

但是今天，他们却在姑姑这份残缺的手稿前，感受到了同一种震颤——那并非未完待续的空白，更像被生生掐断前，最后的呜咽。

“不对。”江芙指着最后一页纸张边缘不自然的毛躁，“这根本不像写完后停笔的痕迹。”

江洵抚过那句孤零零的结尾：「她最后等到的，是一份头版上关于‘上海和平解放’的最新一期的报刊。」“姐，你不觉得李凯蒂的人生好像被报纸盖住了么，下面的全被遮住了。”

他们首先去找了最有可能知情的人——江家大嫂苏女士。可是苏女士却告诉他们，当时她小姑子只来得及构思了关于建国前的半部分。

照这么看来，它是真的未曾诞生。“也就是说，从这张报纸往后，李凯蒂是死是活全成了谜。”江洵仿佛看到了江若水当年的迷茫。

“也成了我们的题目。”江芙习惯于面对未解的方程，但眼前是活生生的人生谜题。

江芙从网上和旧书摊搜罗来一堆关于建国后上海的资料，把它们铺了满地，“她得去登记户口，她的‘洋行’背景会不会被问询？”

“她得找工作，什么单位会要她？领到的布票够做一件新衣服吗？”她看向堂弟，江洵沉浸在手稿里，反复读那些关于李凯蒂的段落。

“姐，我觉得……”江洵忽然说，“她最怕的可能不是挨饿受冻，而是‘无以用武之地’。

他们开始尝试勾勒李凯蒂的轨迹，意见常常相左。江芙认为，李凯蒂的见闻足以让她进入一家国营单位做些文书工作，平稳过渡。

江洵却摇头：“那她就不是李凯蒂了。你还记得她逃婚吗？她心里有股劲儿，不甘心只是被安排。我倒觉得，她可能会做扫盲班老师。”

姐弟两人谁也没设法说服谁，直到某天，他们一起重读了江若水给他们的回信——信里提到，李凯蒂“心里有块石头，怎么也磨不圆”。

“我明白了，”江洵豁然开朗，“‘磨不圆’不一定非要顶撞什么。也可能是别的。”

“所以，她后来的日子，可能就是在‘努力跟上时代’和‘守住本心’之间摇摆。”江芙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后续的思路也一下子清晰了。

江洵动笔写了一个关于李凯蒂在五十年代中期的片段，江芙则为该片段补充了精确的时代细节，让江洵的描述落到了实处。他们写得很慢，常常写一点就停下来查证或推翻旧设。

当李凯蒂的故事在笔下迎来新中国，乃至新时代的曙光时，他们自觉似乎也稍微走近了一点点那位在古堡里沉默了大半生的江若水。

有一天，他们打去电话，询问姑姑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她听后，恍惚地笑了笑：“哪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因为那时候刚看了部讲国王的两姐妹的电影，就想‘要是反过来会怎样？’”

“可是呢，你爷爷知道以后很生气。他觉得我不务正业，净看些杂书，还想些没用的——大概是怕我变成故事里那个想逃的妹妹吧。”

江芙和江洵听罢，纷纷目瞪口呆。他们揣摩了半天，到头来，动机竟是如此朴素。

“其实我的文学造诣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甚至我可能还不如你们。”江若水自嘲道，她之所以没写下去，不过是因为现代史很复杂。

“就像芙儿和小洵你们说的，历史可以查证，但‘那一瞬’或许只有真正经历的才会知道。其实初稿姐妹俩是像佩妮和莉莉那样。”

“一个麻瓜，一个巫师。”江芙点明了真正的要点，“只不过你觉得这不太好，所以才改为民国时代，让他们一个守旧，一个革新？”

江若水点点头，她说，她笔下的李茹沫总想着竞争——“安妮·博林告诉我，有野心的往往活不长。”相反，她看出【李凯蒂】有着玛丽·博林那样的“想要安居田园”的隐世般的影子。

“世界到最后总会眷顾没有野心，不会想着与人竞争的人——哪怕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江若水含蓄的提醒两位侄儿，“比如我们熟知的先秦时代的一些思想，就是一份佐证。”

“举个最明显的例子。在我们中学就学过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知道这些和我笔下的设计没什么关系。可是你们谁能说清，与世无争者能惹出什么祸子来呢。”

挂断电话后，江芙和江洵全都沉默了很长时间。而现在看来，有的故事，注定只能停在某一个节点，否则就成了“为了续写而续写”。

第15章：遗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