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江宅依旧气派,园丁将盆景修剪得一丝不苟,只可惜宅子里实在太静了。
江先生坐在书房,面前财报的数字增长早已失了兴致。江夫人手指拂过客厅里的玫瑰,忽然忆起女儿当年在野地里采回的狗尾巴草。
江家大哥已成为商界巨擘,远比江先生成功。他携妻带子回来过节,论礼节样样周全,但交谈止步于他与妻子的事业和江芙的成绩。
当江夫人试图打听江若水的近况,还没说完便被大儿子打断:“那是霍恩贝格家的事。当初选择它,现在就要尊重并承担结果。”
江家大嫂(苏女士)离席时,对婆婆投去复杂难言的眼神——同位女性或母亲,她比任何人都理解小姑子,但在这个家,她不能多说。
江家二哥如今是海军军官,常年远航,逢年过节总会寄回津贴和勋章,但很少往家里打去电话。一日,江夫人在打扫二儿子昔日的房间时,偶然瞥见那几面被保存完好的国旗。
在那几面国旗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若水的梦,我替她看着。」看完后,她把纸条放回原处,但她心中却无声的崩溃了。
哪怕到了这时,江先生仍旧坚持早年时那套逻辑。“我们给了她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平台和身份……她现在是女主人,有什么不好?”
再不济便是:“要不是当年我们两家那样严格管着她,她哪里能有今天这般成绩?”
或许他心底藏有一丝温情,可江家三兄妹都知道,那份温情,从来都在暗中标着价码。又或者说他唯有在江夫人面前才会有真情。
“老头子,”江夫人日渐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丈夫的追忆,“芙儿来信了。”
“说的啥?”过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愿答话了,他又继续数落道,“这孩子简直跟她大表姐一个样儿!都很倔!要如果当初……”
“行了,少说两句。”他妻子奚落道,很快恢复了语调,“芙儿说她去参加了中蒙俄文化展,还在里面遇到了她二表姐巴比塔。”
江夫人念着信,声音有些发颤:“巴比塔在展览上负责蒙古文物解说,她们还一起喝了奶茶。芙儿也说,巴比塔很像若水年轻时。”
“胡闹!她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还抛头露面做解说?”江先生听了,猛地坐直了身子。
“信里还说,”江夫人垂下眼睛,不敢看丈夫的表情,“巴比塔提起,古堡现在每周六有农贸角,若水她……常去和村民聊天。库尔莎成为了科学家,好像最近还在修复什么古籍。”
江先生脸色铁青,长久建立的认知壁垒,在那一刻轰然崩塌。“不成体统!她就这样回报我们的?这一定是霍恩贝格家堕落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她送去专门教授德语的集训营!”咆哮最终化为呢喃,“她为什么不能听话呢?那明明才是最好的路啊……”
与丈夫的暴怒不同,江夫人则陷入更可怕的沉默。她忽然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条——原来,二儿子保存国旗,是在守护被掐灭的梦。
大儿子的“契约论”,不过是在用逻辑麻痹自己参与其中的愧疚。至于她自己,也曾用顺从和沉默亲手将女儿送上了那条“最好的路”。
读完信,客厅里只剩下江先生粗重的呼吸和座钟的滴答声。夜色终归吞没了园林。
又过了几分钟,江夫人烦躁的走到窗边,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后俯视着椅中颓废的丈夫,“亲爱的,你怎么还好意思提那些?”
“不信你可以回忆回忆,当初到底是她自己想学,还是咱逼她学的。抱歉,我可忘不了,那些年她为了她并不喜欢的白白吃过多少苦。”
“你……在怪我?!”但当他撞上妻子眼中那片死寂的清明时,一切卡在了喉咙里。
“我没有怪你。我怪我不敢像芙儿一样,问一句‘凭什么’?我怪我居然觉得用若水的眼泪,能换来你口中的‘家族安稳’和‘锦绣前程’。”
她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你看到的是女主人,是新的身份。可我收到过若水的信,在她最早去古堡的时候……字里行间都在哭泣。”
那时候,江若水说:「妈妈,这里的盔甲好像活人,我害怕。」可那时的江夫妇怎么回答的?他们竟然叫她“听话”,或要“感恩”。
她走到那张昂贵的红木桌前,手指划过光洁的表面,“那条路把她变成了一个连害怕都要先翻译成德语才敢说出口的人。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