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半月之蝇发作,像根细针猛地扎在上官浅心上,让她彻底清醒——不能再等了。云为衫已经踏入后山,她若再按兵不动,只会坐以待毙。
宫远徵那里是条死路,思来想去,只剩宫尚角这一处可探。当晚,上官浅亲手沏了壶助眠的安神茶,提着食盒站在角宫书房外时,指尖竟有些微颤。她深吸口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
屋内传来宫尚角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深夜独有的慵懒。上官浅推门而入,烛光下,见他正倚在铺着墨色软垫的靠背椅上,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指间还夹着卷未看完的书。她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夜深了,见角公子房里还亮着灯,想着您许是还没歇息,便沏了些助眠的茶来。这茶里加了点合欢花,喝了能睡得安稳些,公子不妨试试?”
说罢,她转身去瞧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烛芯结着长长的灯花,映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蜡烛快烧完了,我给您换支新的吧。”她从妆匣里取了支新烛,动作轻柔地换上,火苗“噼啪”一声跳了跳,将屋里照得更亮了些。她这才留意到,他案头的砚台里,墨汁已快干了。
“上官姑娘倒是有心。”宫尚角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眸色淡淡的,像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情绪,“只是夜深露重,姑娘不在自己房里安歇,反倒来我这里操心这些,不怕惹人闲话?”
上官浅拿起桌边的墨条,指尖划过冰凉的砚台边缘,语气听着随意:“角公子说笑了,在角宫地界,谁敢对您的客人说三道四?再说了,我瞧着公子这砚台该添墨了,正好我也睡不着,不如陪公子坐会儿?”她边说边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又取过那瓶月桂精油,倒了半滴进去,“这月桂精油是前几日从库房寻到的,闻着清雅,磨墨时加一点,倒也能提神。”
墨条在砚台里缓缓打着圈,细腻的墨汁渐渐晕开,混着月桂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宫尚角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上官浅像被烫到般,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握得更稳了些。
“仔细些,墨汁沾手上了。”他从袖中取出块素白手帕,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的指腹。那动作很慢,带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擦完食指擦中指,连指甲缝都没放过。上官浅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只觉得他的目光像带着温度,落在她的手上,烧得她皮肤发烫。
“多谢公子。”她轻声道,想抽回手,他却松了力道,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腕间,才缓缓松开。
“姑娘似乎很喜欢月桂?”他问,视线落在那瓶精油上。
上官浅磨着墨,声音软了些:“谈不上多喜欢。倒是听说月桂长在广寒宫,得嫦娥仙子照料着,寻常人瞧不见也摸不着,总觉得太遥远了。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喜欢杜鹃,虽常见,却热热闹闹的,像极了人间烟火。”
宫尚角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烛光在他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竟像是藏了些别的东西,看得上官浅有些不自在。她错开目光,假装专注地磨墨,耳尖却悄悄红了。
“角公子怎么不说话了?”她干笑两声,想打破这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这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倒觉得,月桂与杜鹃,也没什么不同。”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说杜鹃常见,可养起来却要费不少心思。她有时能扛住狂风暴雨,看着泼辣得很;有时又娇气,一点寒气、一丝怠慢,便可能蔫了,稍不留意,就枯了。”
上官浅握着墨条的手顿了顿,抬眼望他:“宫二先生这话,倒像是在说养人。”
“养人如养花,本就一样。”他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荡,语气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暧昧,“都要放在心尖上疼着,天冷了添衣,天热了扇风,要给她穿最漂亮的衣裳,看她笑,不能让她受委屈,更要……时常夸她好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羽毛般搔在上官浅心尖上。她猛地别开脸,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直白到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在说自己。可他们相识不过这些时日,他是高高在上的角公子,她是来历不明的上官浅,他怎么会……
定是自己想多了。她暗暗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照公子这么说,徵公子也是被您这么‘养’大的?”她找了个话题,想岔开这危险的氛围。
宫尚角却摇头,语气笃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上官浅追问,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她不该好奇的,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这么多好奇。
他却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磨墨的手,忽然道:“茶该凉了。”
上官浅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提起茶壶,给他续了些茶水:“是我疏忽了,公子快趁热喝吧。”她看着他端起茶杯,看着茶水滑过他的喉结,看着他将半杯茶饮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知道百草萃能解百毒,迷药对他没用,这茶不过是加了双倍的助眠药材,只求能让他睡得沉些,给她留些时间。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她磨墨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月桂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淡淡的茶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轻轻裹在里面。
上官浅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他靠在椅背上,眼帘微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想别的。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既有即将行动的紧张,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悄悄将手按在腰间的软尺上——那是她用来开锁的工具。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想起自己的使命。可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竟有些犹豫。
“墨磨得差不多了。”宫尚角忽然开口,吓了她一跳。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砚台里的墨汁上,“浓淡正好。”
“公子要用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他却摇头:“不急。”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支在膝上,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上官姑娘睡不着,是在想什么?”
上官浅心头一紧,脸上却依旧挂着笑:“也没什么,就是想着白日里种的那些杜鹃,不知能不能活。”
“用心养,总能活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就像……有些事,只要用心,总能成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上官浅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应了声“是”。
又坐了片刻,见他似乎真的有了些倦意,眼帘越来越沉,上官浅才缓缓站起身:“公子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吧,我不打扰了。”
他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