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儿走进派出所,前方正中间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国徽。国徽下挺直地坐着三位警察,其中一位的前方坐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叶儿在这派出所的大厅一直陪在这少年的旁边,一直陪伴着他录口供,这是她这个下午的全部,全心全意地在这里,陪着他。
观察他的表情,了解他参与的违法事件的经过,了解他的朋辈,了解他逐渐边缘化的背后的经历和原因,了解他的家庭背景。叶儿想帮助他,想指引他离开泥潭和深渊,叶儿很认真地在听,在想。
“谁有拿过刀。”警察根据录口供的基本要求询问少年。
“昨晚他们约我出来吃宵夜,一起再喝喝酒,聊聊去哪里比较好玩,他们几个先是聊他们的女朋友,聊哪个好看,聊哪个好玩……”少年娴熟地描述着,描述与警察的提问毫不相关的问题,描述得很详细。
“这些对案子没什么帮助,你回忆一下,是谁拿的刀。”警察打断了少年的描述,把话题聚焦在案子上。
“我们吃得很开心,点完一轮,吃了一两个小时,又再点了,因为不够吃,又不够喝……”少年继续在话题上绕花园,叶儿突然敏感到,他像是经常出入派出所的“惯犯”。实在太娴熟了,在警察面前毫不惊慌,笑嘻嘻地淡定地回应着警察的每一句问话。他的毫不相关的长篇大论的回应,让叶儿觉得他是学来的,也许是过往在派出所里看到更加“惯犯”的同伴对警察地每一个问题都装听不见似的绕来绕去,他在旁学会了这个自我保护又极力保护同伴的防御机制。
“宵夜店的店员是怎么受伤的,你回忆一下。”叶儿也看出来了,警察对于少年的绕花园式的回应也很熟悉,也许这是每一个边缘青少年在派出所的常态。
“当时很晚了,我们都喝了点酒,我都记不清楚了。我回家睡了一晚,一醒来,就是你们几个大汉,吓了我一大跳,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哇,你们真的太大力了,那个手铐拷到我痛得不得了……”叶儿一直在思考他的过去,少年是因为什么,又经历了什么,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来,看看视频录像。”警察已经调来了整个过程的视频录像。
“你自己都看到了,还问我干嘛。”少年知道绕不下去了,话少了一些。视频里,少年没有拿刀砍人,但因为和同伴一起,参与了伤人事件,所以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只是少年是未成年人,所以不用像他其他已经成年了的同伴,被请进了派出所里面,而不是在派出所的大厅窗口录口供。
“现在是要录口供,所以要你说出现场情况。”
面对警察不断的问话,少年答了很多内容,叶儿知道,警察一定知道少年的话语中的谎言。因为连叶儿都听出来了,少年大话连篇。叶儿在想,也许他已经不是故意的了,这已经是他生活和生存的方式,真真假假,他自己也许都分不清楚了。真的生活,也许对他而言是那么的假;假的生活,也许对他而言又是那么的真。叶儿想象得到,他的生活从来都不容易,也许他就是想在虚构与幻想中躲避现实的残酷,因为他真的还很小,对于外部世界的威胁,他是那么地脆弱,那么地毫无招架的能力。
“可以告诉姐姐,你今年几岁吗?”警察一边录口供一边在电脑上书写口供的文书资料。叶儿插空问一点她想听到的情况,警察知道社工不是仅仅为了协助警方办案的,还会努力尝试帮助走错了路的迷路少年,所以警察允许社工问话。
“十九岁。”少年快速回答,像回答一个常常被问又常常回答的问题,自信地,毫无虚伪地回答出了一个一听就是假的答案。如果有十九岁了,警察又怎么会联系社工陪伴进行录口供的过程。叶儿很寒心,也很痛心,少年撒谎时,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在平日的生活中,也许他特别需要通过谎言去伪装自己,掩饰自己,从而保护自己。对于许多人而言,年轻是多么地让人向往和留念,可是对这少年而言,也许他每一天都渴望长大,渴望多了,也许他就真的觉得自己是19岁了。也许生活给了他许多的伤害,他需要拥有19岁的力气和勇气去保护自己。叶儿没有质问他表述的年龄,叶儿知道他当然不可能有十九岁,只是没想到在几个小时后的口供证明人签名时看到,少年仅有14岁。他的老练的言行,丝毫看不出14岁少年的清新与阳光。
“你家乡在哪里?”叶儿想了解少年更多,想关心和帮助他更多。
“湖南。”
“你爸妈知道你过来了广州吗?”
“知道啊,当然知道啦。”
“你觉得如果他们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们会怎么想。你会定期和爸爸妈妈联系吗?”
“会啊,不过一年最多也就聊一次半次。”
“可以告诉我你和爸爸妈妈一起时最开心的一件事和最不开心的一件事吗?”叶儿想激起少年对家里的美好回忆,想激起他回家的向往。叶儿也相信他的家庭定然给他带来了伤害,才使得他决然离开家里来到陌生的城市。问题的家庭不一定产生问题的孩子,但问题的孩子一定出自问题的家庭。
“最开心是一起去田里玩,种菜种地。最不开心是经常骂我,打我,说我蠢,说我读书差。”叶儿明白了,和她接触过的许多扰乱课堂、或者读书学习越来越差、或者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儿童是那么地相似。爸爸妈妈是孩子最亲的人,如果肆意动用家长的权威,如果没有让孩子感受到爱与尊重,来自家庭的伤害,来自爸爸妈妈的伤害是最深的,最可能影响一辈子的。
“我能感受到你当时面对着爸爸妈妈打骂时伤心的感受,学不好考不好你的心里已经很难过了,爸爸妈妈却没有关心你反而责怪你。”叶儿努力同理他的感受,在让他感受到关爱的同时,也拉进他和自己的心灵距离。叶儿从他软下来的眼神和表情看出,他好久没有听到关心他内心的语言了,他或多或少被感动了,他此刻有那么一瞬间是卸下了面具的真诚的他。
“我也认识了一些和你有相似经历的青少年,他们在家里很不开心,就离家出走了,我们社工站是有青年宿舍提供的,如果暂时实在不想回家的孩子,是可以在我们那里住上一段时间的,不用收任何费用,这里是政府支持资助的公益服务场所,社工会用心陪伴孩子们,我们一起面对生活困境,一起想办法克服困难。欢迎你像他们一样来找社工。”叶儿见少年沉默不语,就继续像他介绍社工的公益免费助人服务。叶儿多么希望他能来。
“我知道得太晚了。”少年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了。叶儿听出了他的是非黑白之心,听出了他误入歧途的愧疚之心,但也听出了他的无奈与无助。
“如果什么时候想做出改变,什么时候都不晚。”叶儿接触过许多年纪轻轻就与烟酒融为一体的青少年,有的即便社工多么用心,依旧没有从迷途中回头或者求救,也许这个14岁的少年最后也继续在他的黑道上走下去。但是叶儿留下了一句希望他能感到一点温暖的话,也留下了社工服务的小册子,叶儿希望在某一天会看到他主动来社工站。
几个小时后,警察所有的流程都完成了,有许多文件需要按手指模,虽然叶儿此前也来过派出所协助工作,但走流程时不断按手指模的时候也是生硬的。相比之下,少年的纯熟的手法显得是那么地老道,看着他快速地手法,叶儿想起他刚才回答她说,只是第一次来派出所,这里面让她的寒心无法退去。他的熟练程度怎么可能是第一次该有的表现,可是他撒谎时一直自信地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是第一次来派出所。叶儿隐隐感受但,他的内心的深处是渴望成为一个没有污点的人,而且他的谎言能被叶儿、能被与叶儿同行的社工、能被警察轻易地识破,其实他在他的道上还没陷得特别深,他还有重生的希望。
无论他将会怎样,叶儿都清楚知道自己将要怎样,她从口供记录中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她将会继续地关爱这位少年,她也将会继续地关爱像他一样,甚至程度更严重地青少年儿童,她知道不会每一个都会有所改变,但她从来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因为她知道,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天生就想成为黑道上的孩子,他们其实也是社会里、家庭里的受害者,在责怪他们,惩罚他们的同时,也要想想他们的过去和历史,多关爱关爱他们。
离开了派出所,叶儿下班了,但她这一天的工作还没有完。因为在学校播音了那么些年,她早已爱上了播音,与其说是播音,还不如说是感悟和思想的传递。感谢网络时代,喜马拉雅的网络频道让叶儿在毕业后延续了人文情怀与关爱信念的传播。这一晚,她拿起了《爱的教育》,通过网络播音频道,朗读了一篇故事,她希望收听了的爸爸妈妈们能用可以让孩子感受到爱的方式去爱孩子。
因为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叶儿的播音实在有太多的粉丝了,所以叶儿毕业后,广播台重新申请了另外一个博客,原来的博客现在依然是叶儿和听众的交流互动平台,只是听众除了当年的学生外,又多了全国各地的许许多多。但唯一没有改变的,依然是那位匿名者,他从来没有错过叶儿的任何一次播音,他除了从前的鼓舞的话语,也常常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常常和叶儿讨论,他们是在网络世界里的知心好友。他们也曾默默地在心底想象过见面,然而,他们实在太熟悉太习惯这个互动交流模式了,谁都没有勇气从网络走到现实的世界里。尤其是那位匿名的听众,他倾慕叶儿已经有些年了,但他仍然害怕她知道他就是他。他想象着,如果知道了他就是他,也许往后都不曾有像这样有爱的沟通了,与其那样,他宁愿现在这般,一直默默地守着,知道她快乐就好。
瑶青音也通过喜马拉雅在网络上向广大观众倾诉着自己的文学追求,向听众们传达着文学的魅力。瑶青音和他的男朋友博士毕业后都在广州的大学城里做研究做教学,他们除了学校的恒常工作,还都在网络上找到自己的其他相关的爱好,瑶青音成为了喜马拉雅的著名主播,他的男朋友则是多个网站的著名评论员。他们的深度,他们的思想都广受欢迎,他们的粉丝的存在,都让叶儿深信,知识的本身是具有魅力的,知识渊博的学者是受人喜爱的。
叶儿和所有的社工,在社工站的努力和服务的用心,在辖区内赢得越来越多的赞美的口碑,社工站的负责人很是欢喜,他自信凭借社工站现有的服务质量,政府是会出资继续让他在当地开展社工服务的。但是负责人总觉得官场应该是社会上传说的一样,除了要做好自己的业务,也还要向分管的部门领导送送礼。
社工站负责人其实也是第一次做老板,也从来没给公职人员送过礼,所以开始时胆子还不太大,小小地送一点点。而街道瑶主任也觉得社工站的工作做得那么好,群众那么满意,对社工站的警惕心就松懈了下来。社工站服务质量那么好,瑶主任很满意,所以当社工站负责人一次又一次地一点点一点点塞的时候,他也觉得没什么,反正就是一些小礼。服务给谁做不都是做吗,既然做得那么好,那长期合作,长期做个好朋友,工作省心,群众又开心。而且偶尔拿点东西回家,在老婆面前有面子,瑶主任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住家好男人,所以他从来都不曾有贪念。
瑶主任是真的想做好民生工程的,他很乐意帮助辖区里的弱势社群,他知道社工站运营不容易,也知道社工工作强度大,他还花了些力气增加了社工站的经费支持,想进一步地支持社工去更好地提供专业的社会服务。
而社工站负责人随着经费地不断提升,他自己就默默地以为瑶主任是暗示他,暗示他也要像加大力度拨款那样,加大力度地送礼。所以他送的礼,金额一次次一次多。
吴副主任、秦学强、林梅梅他们三人,知道瑶主任平日的清廉和对工作的严肃认真,所以跟着瑶主任一点点一点点收礼的时候,虽然脑子里闪过应该与不应该的判断,但大家都最后习惯式地跟随着瑶主任执行着。
许久后的一天,瑶主任觉得情况不妥,回家后与爱人商量,“我想了想,虽然我一直在为百姓着想,但我其实是不是违规了啊?”
“原来开始的那些就那么一点小礼品,算不了的。”瑶主任的爱人,瑶青音的妈妈回应道。
“那往后过年过节的一些购物卡和红包呢,算吗?”
“也不多啊,你一个街道主任,鞠躬尽瘁地服务群众,工资又不多,我们还艰巨地培养了一个博士女儿,博士女儿又嫁给了清贫的博士,清贫的大学老师。我们多要一点点生活费过分吗?”
“可是数目越来越大了,我觉得不妥。”
“那请问你想如何?去自首吗?去申请坐牢吗?我怎么办?瑶青音怎么办?不拿也拿了,拿了的就算了吧,往后不拿就是了。反正现在瑶青音他们俩除了学校的科研与教学工作,在社会上还有别的事务,生活有滋有味的,不用我们操心了。也对,你就继续做你的廉洁好公仆吧。”
和瑶主任一样,吴副主任、秦学强、林梅梅也随着数额的增多而忐忐忑忑。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不妥,他们每个人都和瑶主任一样,想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好公仆。
秦学强的初心在不断地思索中被点燃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想得是那么地清楚。他还想到他和林梅梅的未来,他想到了给她的承诺。他还想到了叶儿,想到了叶儿的忘我的助人热情,他虽然和叶儿早已没有了从前的互相的男女之爱,但他仍然知道他们俩彼此在祝福着,如果叶儿知道他被判定为贪官,她即便早已没有了爱,但也会伤心的。还有为了培养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的远在家长的父母。秦学强不敢再往下想了,他也没有勇气再度过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这一天早上,他终于鼓起了勇气,他约上瑶主任、吴副主任、林梅梅一起开了个简单的会。
“瑶主任、吴副主任,我觉得我们都是无心受贿了,社工站的服务很好,我们也用心在创造发展的平台给他们,我们是有政绩的,组织是会认可我们的。但无论数额有多少,收了就是不对的,我想了许久,觉得我们应该向组织坦诚,把事情的经过如实陈述,我想组织会看在我们的坦白以及工作的努力上,宽容我们的。与其心惊胆战地等待组织找我们,我们自己先说。毕竟,我们每一个都是想好好为群众做事情的,组织惩罚我们后应该还会给予机会给我们的。”
林梅梅听到一半就落泪了。
瑶主任长叹一口气,脸上呈现了后悔与坦荡的神情,“书面报告我负责陈述吧”。
吴副主任想了想说,“我负责递给组织吧,这个事情是关于民政事务的,我回家递给老张,让他作为民政局局长公正地处理我们的过错,希望组织从宽处理,给我们机会。”
组织对一心为民,一时糊涂的公职人员的却会给予机会的,他们四人清清楚楚地交代了经过,把受贿的物资和金钱上缴后。组织把他们分别降了一级,分散安排到民政系统的不同地方不同岗位上。也充分考虑到他们的仕途和家庭,所以只是内部处理,并没有公开。
所以瑶青音并不知道爸爸的事情,只是觉得爸爸调了职。张恩信也不知道妈妈的事情,也只是以为只是调了职。两个孩子都仍然保留了关于爸爸和妈妈的正直的印象。
社工站的负责人也受到了处理,负责人这个岗位是不可能再做了,这个社工服务平台也不可能继续承接了。
街道新的民政线的领导班子,觉得社工们的服务还是相当不错的,觉得只需要换负责人,像冷叶儿她们这么有爱心又有专业背景的社工们都应该留下来。
于是他们邀请来了在广东省都非常有名气的一个社工机构,机构负责人除了是专业背景出身,还在残障服务领域因为新研发的助残新科技设备,获得了国家级的专利,使得许许多多的残障孩子得到帮助。
社工站全体都知道这个民间的社工机构,在公益慈善行业都知晓机构负责人的善行与壮举。只是报道中从来没有机构负责人的介绍,网络中都没有,同行所有的社工们都明白负责人是用心在向社会传达一种默默奉献的美德,也许他也曾经多次向媒体表达,不要把他的名字公开呈现。
他是所有社工们敬佩的人,所以当知道他将接手这个社工站的时候,叶儿和所有的社工心情都一样的激动和兴奋。
叶儿和大家在第一天的承接礼和见面礼的准备中都特别地用心,大家都期待与素未牟面的新的负责人见面。
当他走进社工站的那一刻,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叶儿。
叶儿也思绪万千,激动万分,竟然是他!竟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张恩信!
叶儿觉得难以置信,但很快又都相信了,的却应该是他,除了他,还有谁有那么强烈的助人之心和助残设备研发能力,叶儿发自内心地以他为傲,以自己的同班同学为傲。
“叶儿”,他第一次如此亲切地轻轻呼唤着它的名字。
“好多年不见了”,叶儿微微地笑着,不再那么地冷了。
“我们每天都见着”,张恩信温柔地说着。
“啊?怎么会?在哪里?”叶儿糊涂了,想不明白,于是莫名其妙地问着
“在你的声音里,在广播里,在博客里。”
叶儿的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一般,想起了许许多多,她忍不住了,她哭了,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有千言无语要说,但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张恩信用手擦拭着叶儿的泪,轻轻地,暖暖地,搂着她,护着她,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