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民政局调研组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再远远地看着张恩信,叶儿思绪有点凌乱。凌乱的思绪当然也关于他的成长和出身,但还有的就是关于对他的看法,叶儿忽然觉得张恩信常常来福利院并不是同学们猜测的为了仕途,也许只是纯粹地为了一种情感的连接,也纯粹地为了和自己命运出身一样地孩子们。叶儿思绪有些凌乱,她被一种怜爱感动了,她微微地感觉自己的体内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感,她有点害怕又有点紧张,她不敢再往下想。带着一丝愧疚,她登录了QQ,给秦学强留了言,关心了他近日的情况。
思绪同样凌乱的还有张恩信,根据过往的经验判断,每次父亲来福利院见过院长妈妈后,母亲都要和父亲边上一番。张恩信担心今晚家里会闹得不愉快,所以下班后赶紧赶回家看看需不需要帮忙说上些什么。果然,一进门就已经听到父亲和母亲在房间里吵起来了。
“你以为你去福利院和她悄悄见面就那么人不知鬼不觉的吗?”母亲每次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歇斯底里失去理智地质问父亲,张恩信又遇到了最恐惧的场景,他感到无比痛心。
“我如果真要人不知鬼不觉的话,你还能那么早就收到你的好伙伴们的告密吗?我做事坦荡荡的,我对得住天地良心,我没什么不能给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看见的!”
“这么多年了,你终究还是忘不了她!”
“究竟是我忘不了她,还是你忘不了她啊。”
“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她那里,真的为了工作吗?为了叙旧吧!”
“市福利院是我们局直属的事业单位,我去视察不应该吗。我对福利院一直心里有块石头放不下,总想规划些资源过去,但也有些其他的任务要优先推,像划拨去你们街道基层单位的社工站的,那也是必须的,全广州市每个街道都一个社工站,需要的经费多,唉,就委屈一下福利院了,好在院长能管好。”
“我怀疑你就是故意的,故意不拨资源去福利院,那你就整天有借口去视察去调研了!”
“我说亲爱的小姐,您的想象力是不是过于丰富了啊,你是不是太侮辱我的人格了啊。你明明知道你丈夫是个为了广大普通百姓的民生福利忙忙碌碌劳心劳累的公仆,就为了点陈年旧事非要钻牛角尖,有必要吗,有意义吗,至于吗?”他对于她的无理取闹其实很包容,很少激烈地顶撞回去,通常是以一种讽刺和幽默慢慢去化解矛盾。
“但你们心里肯定还是记恨我当年拆散了你们俩的,她还一直为你终身不嫁!”
“很好,你意识但当初拆散别人是不对的,真是值得表扬”,他微笑着继续他的幽默,但也很坦诚地吐露心声,“是,我过去喜欢她,喜欢得很,但后来,我的情书不都是被你截获了吗,你成功地阻止了我们,也成功地截获了我。你说得没错,我还真是记恨过你,但你对我的感情我也看在眼里,我不是最终被你感动了吗,这么多年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好,和你对她存有感情是两件事情。我就是不喜欢你俩在一起。”
是两件事情。我就是不喜欢你俩在一起。”
“我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虽然工作能力一般,但在基层民政科好歹也是一名为民服务的科长啊,看问题怎么就还是像当年我们三个一起读大学时的样子呢,幼稚,任性”,局长她的这个爱人一直都觉得虽然偶尔无理取闹,但也实在有趣可爱,关键是对他很投入,对家庭也很专注,所以每每出现这种家庭矛盾的时候,都会传达信心和爱意给她,“我从来都觉得命运会给每个人最好的安排,我和她都一样,现在回过头来,也觉得很好,我和你组成了家庭很好,她可以像德兰修女一样全身心地奉献给福利院,对孩子们对她自己也很好,很符合她的追求。种种的机缘巧合,让我们三人都有了阿信这个善良又有理想的孩子,也特别好。别吵了好不好。”她想到这么些年他对自己的好,确实没什么证据和理由回驳,就带着轻松的口吻,随意地拉起了家常。她现在是秦学强所在民政科的科长,在工作上,她可一点也不马虎、一点也不无理取闹,她从来只有在家里对他的丈夫才这般感情用事。
听了父亲的一番话,张恩信产生了同感,同样也是觉得命运对每一个人都会有最好的安排,只要不去抱怨埋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所有的经历都会成为人生的宝藏。张恩信曾经经常猜想谁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大概长什么样子,到底为什么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但逐渐地,张恩信不再怨恨自己的父母,也不再怨恨命运,他觉得命运这样安排也挺好的,让自己拥有了父亲母亲和院长妈妈,让自己自然而然地从感恩中善良了起来,也特别懂得了珍惜情感。
张恩信通过气氛判断父亲母亲和好了,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就悄悄地关上了门回学校去了。
实习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在时间的行进中,社工部五个成员都各自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何诗觉得毕业后在福利院的第一份工作让她感觉到了社工专业的价值和助人的快乐,她不知道自己在福利院会做多久,但她明确自己会在社工服务的助人之路上一直走下去。
李晴看着和自己命运相仿的孩子们,有着强烈的归属感,也有着强烈地怜爱之心,她决定了要在福利院奉献终身,如德兰修女一般,如像德兰修女的院长妈妈一般。
叶儿也帮助孩子们快乐成长的过程中,也看到了别人眼中冷门文科专业的价值与魅力,她越来越清晰自己在实习后要读研读博,要在高校里教书育人,培养出有助人之心和社会责任感的社会服务人才,也要在学科的研究上努力让进来了文科专业的学生有专业的价值感和自信感,努力让更多的弱势社群得到专业的帮助。
张恩信从来都很明晰自己的路,他是孤儿,他明白没有父母关爱的伤心与失落,他很想帮助缺乏家庭关爱的伤心与失落。除了福利院的孩子,还有社会上许许多多生活在各类家庭不和家庭不幸的孩子,张恩信想在公益慈善领域竭自己的所能尽可能多地帮助面对着不同困难的孩子,他还想着要结合自己智能设计和机器人设计的特长,尝试帮助身体上有着不同类别不同程度残障的孩子们补救身体上客观的缺陷。
林梅梅是他们中最与众不同的一个,她也坚定了自己在民政系统的信念,其实更本质的是,她坚定了自己在政府系统工作的信念。之所以选在民政系统,是因为专业的原因,去民政系统最对口而已。她不是没有爱心,只是上进心和功利心更强烈而已。也因为她在社工部的与众不同,所以平日在合作中,在团队的服务方案讨论中,她总是容易和别人产生矛盾,因为彼此的价值观不同,工作上的摩擦时不时就出现,而她与张恩信感情上的摩擦也偶尔就发生。而林梅梅自己也是痛苦的,她一直为了张恩信强忍着在这里实习,她是打算坚持到最后的,结果还是在最后时刻没控制好,和大家的关系彻底搞僵了。在工作中,在感情上,关系都彻底搞僵了。
实习在2007年的三月就要结束了,结束前的春节,社工部计划在春节为孩子们组织一场迎新春的活动,同时也让孩子们分别表演节目,让孩子们有一个共同展示的平台和机会,提升他们的自信心和自尊感。
李晴很清楚上舞台表演和展示,对于自卑的孤儿的重要性。尤其对于残疾的孩子,其他一般的孩子都在努力让自己和别人不同,而残疾的孩子却很想和其他孩子一样。
但林梅梅的理念和想法和李晴不同,她觉得在之前六一儿童节的大型文艺表演中,好些残疾的孩子确实不适合上台,她觉得大型的隆重的汇演都要重视舞台整体效果。
于是,在这一天社工部的方案讨论会上,林梅梅和李晴吵了起来。当然她们的争吵是无声的,非常安静,在纸上激烈地写着。
“残疾的孩子不能被忽略,不能被有区别地对待,我们社工应该创造机会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能力。他们因为身体的残缺大多孩子都有些自卑,如果他们比其他孩子上台的机会少,他们会很敏感的,会激化他们的自卑感的。”李晴恨自己发不出声说不了话,恨不得强有力地响亮地把心里的话快速地表达出来,她在纸上奋力地书写,强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虽然她很急切,但她还是以善良的表情和眼神看着林梅梅,希望她能理解。
“你知道我上一次六一的时候给不同的班级排歌排舞排歌剧的时候有多么艰辛吗?功能不算差的残疾的孩子我觉得一起上演是可以的,但是功能太差的,真的很影响整体效果!”
“我们注重的不应该是华丽的舞台效果,我们很重视的是孩子们的参与,让他们在参与中获得快乐与自信。我们不是艺术团体,艺术效果不是我们的根本追求,我们是社工,服务群体的健康成长才是我们工作目的!”李晴觉得林梅梅虽然是社会学专业的学生,但根本没有把服务的理念理解和内化,努力地通过爱和纸向她解释着。
“如果不重视舞台效果,又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准备一场隆重的汇演呢?”林梅梅实在无法接受李晴的观点,对学习对工作她从来都有一种她自我标准内的高要求。
“努力地布置和装饰,是为了让孩子们知道我们很重视这场汇演,很重视由他们演出的节目,很重视他们。 我从前很珍惜每一次福利院安排的大汇演的机会,可以上美丽的舞台,可以化妆,可以穿漂亮的裙子,这些都给了我无限的动力去呈现一个最好的自己。即便其实回过头来看,我和许多残疾的孩子都表演得不怎么好,可是看到台下拍个不停的手势,虽然听不到,也能感受到掌声的热烈,在鼓舞中,我会忘却自卑看到自己也很有力量。我想每一个残疾的孩子的感受都是类似的。”
林梅梅实在很不同意李晴,很不喜欢她的观点,也很不喜欢和她沟通的方式。其实林梅梅并不是那么不懂得礼貌,并不是那么不懂得尊重人的,她也许是压抑太久了,所以才最后忍不住爆发了。其实爆发了也好,她真的不太适合或许亲密地服务弱势社群,她太强了。她要是最终归属在民政的公职系统里,也挺好的,她的进取心想必会把民政事务的行政与管理工作办得很好的。
“我喘不过气了!我受不了了!”林梅梅愤怒地把笔狠狠地甩落在地,她觉得无声地书写,根本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不满,于是放声吼了出来,“我受够了,我不想这一天都在纸上吵架,浪费我的时间!”在场的张恩信、何诗都被林梅梅的动作、话语、音量吓了一跳,毕竟,即便她平时和大家是有点意见不和,但都也还一直保持着台面上的友好。李晴虽然听不见,但也能在无声的世界里感受到现场气氛的糟糕。
“算了算了!我和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们根本就不会认同我,我不参与汇演了,我退出,我提前结束实习。”林梅梅意识到刚才的失态,立即换了一种平稳的语调表达自己此刻的真情实感。随即,没有一丝后悔地,离开了。
虽然张恩信和林梅梅的观点不同,虽然他觉得她刚才的言行和态度有点过分,但他也同样明白她的却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认同她,却并没有过多地怪她,他知道她也很难受。所以,他跑着追了上去。
“真的走吗?”张恩信也没想明白,她走还是不走,会更好一些。
“真的走了”,林梅梅此刻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坦荡荡了,终于不用违背自己的意愿了,“突然我觉得这个走应该包含两层意思,我会从福利院走开的了,也会从你身边走开。”
“啊?”张恩信虽然早就感觉到她和自己的心越来越远了,但依旧珍惜这份感情,作为一个从小就被遗弃的孤儿,她对每一份对他的真实的感情都倍加感激,他从来不曾忘记林梅梅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张恩信,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品格。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我们想要什么,我们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我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已经尝试维持一段时间了,再捆绑下去也终究有散开的一天。”林梅梅没有寄望张恩信挽留自己,因为她明白他们向往的路不同,不会再一起走多远了,她觉得只要张恩信对自己的感情曾经是那么地真实就是美好的回忆了。
叶儿在教室里收拾活动后的剩余物资,教室外的张恩信和林梅梅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她看着林梅梅离开的身影,完全没有整理出来自己内心是什么样一种感受。
李晴走到了张恩信的面前,很温情很优美的画面,两人用熟悉的手语诉说着心中的苦闷和对彼此的关爱。
叶儿实习了一年,她对李晴特别留意特别关注,所以她悄悄地已经看懂了手语。此刻,她觉得他们的画面有些浪漫的感觉,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港剧《十月初五的月光》和日剧《等你说爱我》,片中都有不能发声的年轻人,都有温情的手语。叶儿的脑海里都隐隐地浮现了两个片子里浪漫感人的曲子歌词。
“对不起,我影响了你们的感情。”李晴一边用手笔划着,一边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不关你的事,这只是导火线,有没有你,我们都会是这个结果。我们的追求不同,在一起彼此都不幸福。”
“你的追求现在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早就告诉你了,我当年追求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你还记得吗?”张恩信的神情是轻松愉快的,看到他的手语,李晴瞬间难为情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又说起了这个。”李晴想起了小时候在福利院里相互帮助相互扶持的彼此。
“虽然你狠心地拒绝了我,表明了你要终身奉献福利院的理想,虽然我已经把对你的倾慕之情转为了亲情,但我的愿望和理想依然没有变,我要尽自己所能帮助尽可能多的在社会各处面临各种困难的孩子,我尤其要努力研究和创造,创造出一个辅助工具,可以帮助肢体残疾的孩子拥有更灵活的假肢,可以帮助耳聋的孩子听到清晰的声音,可以帮助哑孩子发出声音。我希望你和我都可以活得更好,也相信和我们命运相仿的孩子可以活得更自信更有尊严。”张恩信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们之间的却没有爱情,是比爱情更紧密无间的孤儿之间的亲情。他们的信仰又是那么地像。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可以帮助很多的孩子,我相信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李晴的脸上露出关爱的微笑,她轻轻拉起了张恩信左脚的裤脚,摸了摸里面钢铁制作的假肢。
叶儿吓得差点发出了声音,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脑子里像电影播放一样,她不断地回忆张恩信的点点滴滴,她突然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