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跨进御书房门槛的时候,龙涎香的味儿扑了我一脸,熏得我鼻子发痒,硬生生打了个喷嚏憋回去。我赶紧跪下,脑子里还在飞速转着吴慎之教的那些话——腰挺直、别缩着、先掏东西、别的让他说。
“儿臣给父皇请安。”我尽量把声音放稳当,但膝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还是止不住地想发抖。
父皇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旁边果然站着南王,眼圈红红的,手里拿着块帕子,真小气鬼👻,见我进来,那嘴角飞快地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跟吴慎之猜的一模一样,他果然已经先来告过状了。可恶的小人。
“宁安,我听说"父皇放下折子,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当众羞辱你南王皇兄?”
我心里一紧,但手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从袖中掏出那枚青玉扣和那包用帕子裹好的猫毛,双手举过头顶:“父皇,儿臣今天来,是想给您看两样东西。这是儿臣前几日在荷花池边捡到的,儿臣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不对劲,这才斗胆来呈给您。”
内侍总管过来把东西接过去放到御案上。父皇拿起玉扣翻了翻,又拈起那撮白毛对着烛火照了照,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御书房里安静得连烛花噼啪的声音都听得见,我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这是南王府的缠枝纹,”父皇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转向南王,“你的东西,怎么丢在荷花池边?”
南王扑通一声跪下来,那眼泪说来就来,拿帕子擦着眼角,声音带着哭腔:“父皇!那玉扣是儿臣前日去赏荷时不小心掉的!儿臣还找了好一会儿呢!安贵人的猫掉水里跟儿臣没有干系,儿臣当时还拿竹竿想把它捞上来,捞了半天没捞着,儿臣心里也难受得很!”
他说得声泪俱下,跟戏台上唱苦情戏的角儿似的。我在旁边听得拳头都握紧了——这人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证据都摆桌上了还能编出花来?
系统B在我脑子里急得直跳脚:宿主稳住稳住稳住!千万别插嘴!你家吴老师刚才怎么交代的?让你先别出声!你这一开口铁定说不好!你啥水平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在心里狠狠“嗯”了一声,生生把到嘴边那句"你胡扯"咽了回去,牙关咬得咯吱响。余光偷偷往后瞟了一眼,吴慎之跪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脸上半点波澜都看不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温润润的,跟平时教我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父皇抬了抬眼:“说。”
“臣前日也路过荷花池,在池边的青石上看到几道刮痕。臣当时没在意,但今天听南王殿下说起曾拿竹竿打捞落水的猫,”他顿了顿,语速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回想了一下,那几道刮痕的宽窄和长短,跟竹竿头上绑的铁钩大致能对上。大约是南王殿下打捞时用力过猛,竿头在石面上刮出来的痕迹。”
南王的哭声突然卡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唰地白了,又从白变成青灰,整个人僵在那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跪在旁边,连他急促的喘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又粗又急。
整个御书房安静了许久,连烛火都不晃了。
系统B在我脑子里炸了锅:卧槽卧槽卧槽!!!宿主你听见没有?!你家吴老师还有这一手?!他什么时候去看的石头上划痕?!他怎么没跟你提过?!这人留了后手!他根本没跟你交底!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他藏了多少事你都不知道!
我心里也惊了一下,但面上不敢露出来。因为我发现父皇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盯着南王的眼神慢慢沉下去,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捏着那枚玉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吴慎之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臣以为,南王殿下大约不是存心要害那只猫的。当时猫落了水,他心里着急,拿了竹竿去捞,慌乱间失了手,事后又怕担责,这才没敢及时禀报。如今证据俱在,臣斗胆请陛下明察。”
我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又骂了一句——这人太贼了!一句不是存心把南王的罪从恶意残害降到了慌乱过失,一句事后怕担责又替南王找了个台阶下,既给了父皇面子,又不至于把南王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始至终就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提了一句,活脱脱一个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
系统B:宿主,你家吴老师这脑子,放我们那儿能当最高人民法院的首席大法官。黑的能给你说成灰的,灰的能给你说成白的,最后你还得给他鼓掌说“讲得太有道理了”。你以后跟他过日子,你连吵架都吵不赢,你信不信?5
吴慎之这嘴也太会了吧
“你是从那里看到的,我和他关系好,还过日子”我无语道,但脸还是不受控制地烫了一下。
父皇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枚玉扣搁在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南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南王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干哑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那天是想拽着猫绳把它拉上来的,结果绳子断了,猫掉下去了,儿臣害怕,就跑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缩着脖子埋着脑袋,半点南王的威风都抖不出来了。
我跪在旁边,心里吊了好久的石头总算慢慢落了地。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膝盖跪在金砖上又硬又凉,早就麻了半边,但腰杆还死死撑着没弯,记住了吴慎之叮嘱的“那句陛下最厌人畏缩”。
父皇摆了摆手,已经懒得再多说一个字了:“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把《仁德篇》抄一百遍。退下吧。”
南王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瞥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已经褪干净了,换了一层阴沉沉的冷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真是无语的小人
系统B紧张:宿主小心,南王这眼神不对。他记恨上你了。以后在宫里走路多长个心眼,别一个人去偏僻地方。
我心里“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父皇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吴慎之留下。其他人退下。”
我心头猛地一紧,起身的时候膝盖酸软得差点没站稳,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偷偷拉了拉吴慎之的袖口。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浅浅的笑意还在,却冲我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又轻又快,跟他平时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判若两人。那眼神好像在说“放心,没事的”。
我愣了一瞬,被宫女扶着退出了御书房。朱红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了,隔断了里面的烛光和话声。
我站在廊下,夜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吹得我缩了缩脖子。我抓着袖口那块被他捏过的布料,布料上头还留着他指尖那点凉丝丝的余温。脑子里系统B还在疯狂刷屏,满屏的感叹号跟不要钱似的:“宿主你看到他眨眼了吗?!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他平时对你那么温柔是不是装出来的?!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张脸啊?!”
我盯着那扇合拢的朱红大门,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声嘀咕了一句:“管他几张脸呢,反正今天赢的是我。”
系统B疑惑:是你吗?你从进御书房到出来,除了跪着掏东西说了句“儿臣给父皇请安”,别的不都是人家替你说的?你充其量就是个递道具的!赢算你们俩的,行了吧?
我没回话,转身往台阶下走了。夜风吹过来,把我烫呼呼的脸吹凉了一点点。我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那扇门还关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砖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线。吴慎之还在里面,不知道父皇跟他说什么。
“他应该没事吧”!我小声自言自语。
系统B:操心别人之前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宿主。你回去还得把那个“憂”字写二十遍呢,你自己说的,欠他的。
我脚下一顿,然后嗷了一嗓子:“我什么时候欠他二十遍了?!”
系统B:你练字的时候自己说的啊!"写不完我就不睡觉"原话。本系统有录音,要放给你听吗?
“你闭嘴。”
我大步流星地往自己寝殿走,裙摆甩得呼呼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