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龟条慢悠悠地走上擂台,木屐踩在金属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樱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异色瞳孔里烧着两簇火:“好了,快点开始吧。”
十龟条站定,不慌不忙地取下眼镜,折好,揣进口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慵懒,像是在享受什么。
“用不着这么急着打吧。虽然求快不是什么坏事,但视情况而定,也会让人意犹未尽吧。”
他顿了顿。
“尤其是这次——”
余光扫过台下某个方向。
月矢清坐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眸子正看着台上,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十龟条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知道吗,月矢可是十分笃定我会输给你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他歪了歪头,墨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月矢清那张清冷的脸。
“呵呵——赌注是月矢怎么样?你输了,让他加入狮子头连。”
话音刚落,台下寂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狮子头连的人面面相觑,防风铃这边的人则集体僵住了。
兔耳山丁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蹲在油桶上,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这个好——!我也要和阿梅赌~!”
榆井的脸色已经白了:“这是不行的吧……啊?樱同学——”
他看向擂台,樱遥没有反应。
那个银发少年站在那里,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月矢清也坐着没动。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紫眸依旧平静,像是十龟条说的不是他的名字。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指尖抵着那颗糖果的玻璃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窸窣。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旁边。
梅宫一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月矢清收回视线,声音不高不低,清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真没想到你是会玩这种无聊游戏的人,十龟条。”
十龟条在台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愉悦:“怎么不是呢?只有这样才能慢慢享受乐趣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矢清身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对吧,黑白棋?”
下一瞬,擂台上的空气炸开了。
“你说什么——?!”
樱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而危险。他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带着风声砸向十龟条的面门——力道很重,但太急了。十龟条的动作快得离谱,手掌稳稳地挡下那一拳,紧接着迅速拉开距离,木屐在金属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说什么慢慢享受,”樱遥咬着牙追上去,异色瞳孔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这不是很快嘛——我会让你后悔说出刚才的话!”
十龟条穿着木屐,速度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流水,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落在樱遥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樱遥光是回避就已经异常吃力了。
十龟条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喂,黑白棋。你之前在地下桥洞说我很逊对吧?”
他一脚踢过来,樱遥勉强侧身躲开,劲风擦着脸颊过去。
“那真的让我感到很不爽。”
又一拳。樱遥抬臂格挡,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还有你讲话的方式。”
一记膝击。樱遥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又让我更不爽了。”
十龟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击来得更快,樱遥的脸被狠狠击中,血珠从裂开的伤口飞溅出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往下坠,往下坠——
台下,月矢清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紫罗兰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银白色身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抽走了。
十龟条拎起樱遥的衣领,把他提在半空中。樱遥的头垂着,血从下巴滴落,在金属板上绽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这么快就倒啦?”十龟条的声音里带着嘲弄,“我看现在的你,才是真的逊到不行吧。对他人大放厥词,装模作样——那是拥有力量的人才有的特权。”
他把樱遥往前一推,樱遥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你之所以有办法摆架子,也是因为你身在强者之中。凭你一个人,根本什么也不敢讲吧。”
樱遥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
呼吸声粗重而紊乱。
然后——
他动了。
一记踢击,又快又狠,直奔十龟条的面门。十龟条抬手挡下,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樱遥抬起头,异色瞳孔里的火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确实,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被赋予自由。如果没有力量,就根本无法展现自我。”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把那抹红色蹭在袖口上。
“不过——你眼中的我,原来是那副德行吗?我最讨厌的那种类型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样的话,我就死也不能输给你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起的,不是自己的过去。
是月矢清。
——
那时候月矢清的头发只齐腰,比现在短一些,但依旧是那种沉沉的黑色,像凝固的夜色。他的眼神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月矢清是清冷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人。但那时的他,眼神是晦暗的。
不是冷淡,是晦暗。
像是光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樱遥第一次见到月矢清,是在一条窄巷子里。那天他只是路过,听到巷子深处传来闷响——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夹杂着含糊的咒骂。
他拐进去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地上躺着十多个人,都是比月矢清高出一个头的大块头,鼻青脸肿地蜷缩着,有人已经晕过去了,有人在低声呻吟。
月矢清站在他们中间,手里还攥着一个人的衣领,指节上全是血。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一半平静得不像刚打完架的人。
“——怪胎。”
地上有个人含混地骂了一句。
月矢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樱遥后背一凉。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脸上的肌肉在做这个表情,但眼睛没有。紫罗兰色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面干净的镜子,只映出那个骂他的人惊恐的脸。
他松开衣领,那个人重重地摔回地上。
月矢清蹲下来,歪着头,用沾血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人的额头,声音很轻很轻:
“再说一遍?”
没有人敢再说。
月矢清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巷口的樱遥。
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容收起来了,一点一点地,像是潮水退去。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重新有了东西——不是恶意,不是警惕,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无所谓。
“看什么。”
他的声音清冷,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冷风。
樱遥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说那句话。
但他说了。
“——你一个人,把他们打成这样?”
月矢清看了他一眼,低头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语气平平的:
“他们先动的手。”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在问什么?”
樱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巷子里,周围躺着三个人,满手是血,却像是站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那种孤独感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月矢清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转身走了。
散发在腰际晃了晃,黑色的衣角消失在巷口的光里。
樱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月矢清。
再后来他发现月矢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是空的——只是藏得太深了,深到大多数人看不到。
而樱遥想做的,就是成为那个能看到的人。
——
回忆碎裂。
樱遥睁开眼睛。
异色瞳孔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怒火,而是更沉、更稳、更锐利的东西,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
他的身体比之前更轻了。
不是错觉。出拳的速度变快了,步法的衔接更流畅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校准过,精准而致命。
十龟条的表情终于变了。
樱遥的拳头擦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道风。
“怎么样?”樱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现在打不过,就表示你所说的话全是错误的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弧度。
“照你们那套狗屁信仰来看——就是这样没错吧。”
十龟条的瞳孔猛地一缩。
“少得意忘形了,臭小鬼——”
他迅速起脚,木屐狠狠踢在樱遥的腹部。那一击带着十成十的力道,樱遥整个人弯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躺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像被搁浅的鱼。
十龟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刚才说狗屁信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懂我们狮子头连什么了?我们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以向上爬为目标——和只会玩英雄游戏的你们相比,力量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樱遥躺在那里,喘着气,异色瞳孔却依旧亮得惊人。
他笑了。
带着血的,破碎的,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所以我说你们都是一群废物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地里。
“干脆给我改名叫欺负弱小俱乐部啊——痛扁已经倒下的人,还追着国中生到处跑的家伙……”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身体在晃,腿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我怎么能输啊。”
十龟条沉着脸,抬起脚——
狠狠踩下去。
金属板发出刺耳的巨响。
但那一脚没有踩在樱遥身上。它落在樱遥脑袋旁边的地面上,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厘米。仓库里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龟条站在那里,脚还踩在金属板上,表情阴沉得可怕。
“……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听过这种事。”
他转身,走下了擂台。
狮子头连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十龟条穿过人群,走到两个成员面前。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十龟条的拳头已经落了下去——一拳,两拳,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个人倒在地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十龟条站在他们中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重新走上擂台。
他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阴沉,不是嘲弄,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抱歉,抱歉,让你等我。”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少了几分刻意。
“那我们就继续打吧。”
台下,月矢清看着这一幕,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手指。
指节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痕,泛着白,又慢慢变回粉色。
他垂下眼,看着那些印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擂台。
紫眸里映着樱遥的背影——那个黑白色头发的少年站在那里,身上有血,脸上有伤,呼吸还很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月矢清把目光从樱遥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台上的十龟条,又扫了一眼被揍趴在地上的那两个狮子头连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