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下一场人选的时候,樱遥果然又第一个站起来。
“我上。”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早就等不及了。榆井在旁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狮子头连那边的阵营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骚动。
是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位置在第三排靠边,之前一直被人挡着,谁也没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个人。现在他站起来,灯光才落到他身上——一头亮眼的金发,发尾很顺,带点黑,脸很俊秀,但那双眼睛是往上吊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好惹。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一动不动地指着柊登馬。
食指笔直地指向他,像一支上了弦的箭。
月矢清正坐在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苏枋那枚流苏耳坠的穗子,指尖绕着红线打转。他抬了抬眼皮,瞥了那个黄发男一眼。
紫罗兰色的眸子在那个人的上吊眼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嗯,像呲牙的小猫。
他在心里下了个无聊的定论,继续玩手里的流苏。
柊登馬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抱歉啦,樱。”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让我先上吧。”
“怎么可以这样——”樱遥的眉毛竖起来了,“等一下,其他的一年级生都打完了,为什么剩我一个?”
他指的是杉下和苏枋已经上过了,清虽然没正式打,但那一出“潜入敌营”已经够离谱了,算来算去,一年级就他还没出场。
“好啦,樱。”
月矢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他终于放开了苏枋的耳坠,转头看向樱遥,紫眸里映着擂台的灯光。
“你不是要和十龟条打吗?”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搭在膝盖上,顿了顿。
“主角最后出场也没什么不好。”
樱遥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谁、谁是主角啊——”
他的话被台上的动静打断了。柊已经站到了擂台上,对面的黄发男也慢悠悠地走上去,依旧没说话,只是用那双上吊眼盯着柊,像一只弓起背的猫。
月矢清的目光被拉回台上,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去够苏枋的耳坠。
这一次,他的手还没碰到流苏,就被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手腕。
苏枋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来,微笑着,表情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捏着月矢清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指尖顺着月矢清的掌心滑进去,轻轻地、慢慢地,把那只手撑开。
月矢清愣住了。
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糖果,橘色的玻璃纸包着,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苏枋。
苏枋已经收回手,转回去继续看擂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耳坠在他耳边轻轻晃着,流苏的红线扫过他的肩窝。
月矢清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
……有点怪。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那只手空着,搭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有空出来的一只手吗?
为什么要塞到这只手里。
大概比较近吧。
他把糖果攥在掌心里,没有拆开。玻璃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被他握住了,那声音就消失了。
旁边,樱遥的目光已经被台上的战斗吸引了。柊登馬和黄发男已经交上手,拳头碰撞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月矢清把糖果悄悄塞进了袖口。
然后他也抬起头,看向擂台,台上的战斗比之前单方面的碾压多了一丝拳拳到肉的爽感。
佐狐——那个黄发上吊眼的少年——很擅长利用腿部优势,踢击凌厉利落,每一脚都带着破风声。柊登馬也不遑多让,作为防风铃四天王之一,他的拳头沉重得像铁锤,每一击都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金属板被踩得砰砰作响。
台下,兔耳山丁子蹲在油桶上,兴奋得面色潮红,眼睛亮晶晶的:“不错呢!佐狐真厉害——”
十龟条坐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淡淡地追着台上的战局:“是啊。不过看起来,是柊占优势。”
确实。佐狐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柊的力量和经验渐渐拉开了差距。一拳一拳地,柊在逼退他,在压制他,在把他逼向擂台的边缘。
佐狐咬着牙挡下一记重击,身体往后踉跄了半步。他盯着柊那张沉稳的脸,恍惚间,思绪被拉回了国中时代。
——
那时候柊登馬出手救了他。
那天的细节已经模糊了,但柊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背脊挺直,拳头上有血,眼神却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天起,柊就成了他的憧憬。
很强大。即使不做什么,也会有很多人追随。在当时尚未统一的风铃,柊将会爬上那里的顶点。
佐狐真心觉得,能在他身旁见证那一刻的到来,就够了。
——
可事实是,他憧憬的柊哥去了防风铃——不是为了自己站上顶点,而是去辅佐一个叫梅宫的家伙。
佐狐想不通。
他想变强。他想让这个人追悔莫及。
所以他绝对不能输。
——
回忆碎裂。
佐狐重新回到现实,却发现自己的心已经乱了。出招不再像之前那样凌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迟疑和焦躁。柊捕捉到了这个破绽,一记重拳精准地落在他的腹部。
佐狐弯下腰,柊没有继续追击,反而收了手。
“……对不起。”
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佐狐不想听到的东西。
道歉?
佐狐瞪大了眼睛。
你根本就不需要道歉啊。
我也知道自己很任性。但你一直都是我的目标。不管你要拥戴谁,我都想追随你——而不是你当初舍弃我。
我只想要你的一句“跟我来”。
柊的拳头落下来。
最后一拳。
佐狐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
——
“哇,真是场惊人的对决呢。”
苏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兔耳山笑着,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啊啊,佐狐输掉了——阿柊果然很厉害呢。我也想和他打……”
他的话还没说完,十龟条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往台上走,是转过身,朝着狮子头连的人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都好,可以把上面那家伙搬下场吗?”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擂台上昏过去的佐狐。
月矢清坐在不远处,看着十龟条的侧脸,有些不明所以。
他和十龟条的接触不算多,但几次照面足够他看出一些东西——这个人对前两场的败者出手毫不留情,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残忍。他一直在很急切地扮演着什么……很坏的角色。
甚至现在叫人把佐狐搬下去也是。
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用了,我来搬吧。”
他弯腰把佐狐扛上肩,动作不算温柔,但意外地稳当。十龟条走过来,语气轻飘飘的:“谢谢你哦。其实你也用不着对他这么细心啦。好的,辛苦了。”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去扯佐狐身上那件狮子头连的外套。
柊一把拍开他的手。
十龟条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没什么变化,墨绿色的瞳孔却泛着隐晦的光。
月矢清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裙摆轻轻晃了晃。紫罗兰色的眸子落在十龟条身上,声音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十龟条。我很想知道,如果对每一个输掉的人都这样处置的话,接下来的战斗,你输给樱了又要怎么办?”
十龟条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啊。月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柊趁机拍开十龟条还悬在半空的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月矢担心的很正常啊。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十龟条一眼。
“不过,就当是自言自语吧——我实在不觉得这么做能够让你的集团变得更强。”
十龟条眯起眼。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好狂妄的自言自语。”
他的视线从柊身上移开,落在月矢清脸上。
“月矢,怎么,你也这样想吗?”
月矢清没有回答。
紫眸和墨绿色的眼睛对视了两秒。
然后月矢清转身,走了。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黑色的高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从角落的阴暗处跨出去,一步,两步,走进了台前的灯光下。
光落在他身上,把衣料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十龟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雨天。
月矢清很瘦。不是干柴般的枯瘦,倒更像松竹——越是清瘦,骨相越容易显现,秀美而凛然。那种瘦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是在说“不要靠近我”,又像是在说“靠近了也无所谓,反正你走不进我的世界”。
十龟条兀自思索了一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他朝擂台那边喊了一声:“那么,来打吧。”
——是对樱遥说的。
樱遥应声,插着兜跃上了舞台。动作利落,白黑相间的头发在灯光下一晃,少年感十足。
他站在擂台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
月矢清正走回来,大概是准备找个位置坐下,顺便说两句不咸不淡的“加油”。樱遥的视线落在那个黑色身影上,嘴巴张了张。
“清。”
月矢清脚步一顿,抬起眼:“嗯?”
樱遥的耳朵尖红了。
红得很明显,在银白色的发丝旁边几乎藏不住。他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了不得的宣言:
“接下来,好好看着我!”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要只盯着苏枋打架,看我。
但他绝对不会那样说。死也不会。
月矢清愣了一下。
紫罗兰色的眸子眨了眨,映着樱遥泛红的耳朵和倔强的表情。那个银发少年站在擂台上,逆着光,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柄刚出鞘的短刀——锋利,莽撞,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月矢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毒舌,没有调侃。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我会看着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苏枋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目光从月矢清脸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榆井推了推眼镜,看看樱遥又看看月矢清,嘴巴张了张,最终识趣地闭上了。
月矢清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颗糖果的玻璃纸——橘色的,亮晶晶的,还带着苏枋指尖的温度。
他的目光落向擂台。
这一次,是真的在看。
紫罗兰色的眸子追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一眨不眨,台上,樱遥已经转过身去,面对着十龟条。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空气里的温度像是在一瞬间降了下来。
月矢清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后脑勺,看着那对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紫眸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小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
但在擂台上,背对着这边的樱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他攥紧拳头,咬着牙,在心里轻道了一句。
——笑什么笑。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十龟条,把所有的注意力压进那双异色的瞳孔里。
擂台上,对决即将开始。
擂台下,月矢清紫罗兰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好好看着。
他确实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