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内,一干宿卫眼见得几位素日威风的头领,被新来的参领贾英毫不留情面地撵出了皇城司衙门,一个个直如泥塑木雕,呆立在原地,心头怦怦乱跳,那三魂七魄早惊飞了一半。
众人面面相觑,俱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惧色,只怕这位新官立了威,回头便要寻他们的晦气,行那秋后算账之事。
细论起来,贾英此人本事如何、心性怎样,众人尚在云雾里。
然则,他如今便是这皇城司的参领,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更兼圣眷优渥,简在帝心。
这般人物,要拿捏他们这些微末小卒,真真比碾死蝼蚁还便宜三分。一念及此,人人背上皆渗出冷汗来。
贾英却已复登高台,渊渟岳峙,目光如寒星扫视场下。
众宿卫虽心虚胆怯,到底都是挑选出来的健儿,又在宫中当值日久,养就了一副硬气皮囊。
此刻强自撑持,倒是个个挺胸昂首,腰杆笔直,盔甲鲜明,刀枪耀目,远远望去,端的是气象森严,威仪棣棣。
想那皇城司所辖宿卫,人数虽不足千,却皆是从各处拔擢的精锐之选,能有这般凛然气势,倒也在情理之中。
贾英向前踏出一步,那靴底踏在青石台上,声音不大,却沉沉地撞在每个人心上。
只听他朗声开言,声若洪钟,穿透整个演武场:“常闻外人道,皇城司虽人马不多,却尽是百里挑一的虎贲之士。今日一见,呵呵,倒真叫本官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这话语中的讥诮之意,如芒刺般扎入众人耳中。场下数百壮士,心头怒意翻涌,却又只能死死压下,不敢形于颜色。
众人暗忖:我等为何疏于操练?那缘由,难道你贾参领真个不知?莫不是寻了这个由头,要将我等一锅烩了,尽数革除,好换上你的心腹?思及此处,人人喉头发干,忍不住暗暗吞咽唾沫,那宫禁宿卫之职,岂是轻易舍得下的?
须知这皇城司的差事,品阶虽不甚高,然其地位殊异,乃是天子近身扈从。在此熬上几年资历,一旦外放,少不得都要升品擢用,前程锦绣。
若像那冯邦宁一般,不单升品无望,连现成的乌纱帽都丢了,岂非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前朝前”?多年的心血,顷刻化为乌有。
更何况,这宫中宿卫的种种实惠好处,亦是外间寻常武职万万比不得的。其俸禄自成体系,非比寻常文武。基本俸银,固与同品官员相若。
以贾英这正四品参领为例,年俸一百零五两,与文官四品正堂一般无二。然则,皇城司宿卫例有加俸!照其品级,再加一倍俸银,此乃“双俸”之例。此已是殊恩。
皇城司更非其他宫卫可比,乃天子心腹爪牙,自太上皇在位时起,户部便每年特拨一万两雪花官银,专作犒赏之用,分润上下。此是其一。
其二,更有天子恩赏的庄田。仍以贾英为例,可得庄田四十二亩。便是那被逐的冯邦宁,身为从四品副参领,亦有三十亩之数。便是最低的副尉,也足有二十四亩良田。此等产业,旱涝保收,实乃安身立命之基。
其三,身为天子近侍,每逢万寿圣节、宫中庆典,必有丰厚恩赏,或银钱,或绸缎,或器物,不一而足,其值往往远超常俸。
其四,尚有一项额外进项,名曰“马钱”。皇城司定制,每名宿卫赏赐官马两匹,其日常草料钱,亦由宫中支付,每年约莫在五六十两上下。这笔银子,于寻常人家已是巨款,于宿卫而言,更是锦上添花,手头宽裕的依仗。
综此种种,皇城司的宿卫,无论于仕途前程,还是身家用度,皆是上上之选,羡煞旁人。这等金饭碗、银饭碗,试问天下武人,谁个不趋之若鹜?谁个又肯轻易撒手?如今眼见这饭碗摇摇欲坠,众人焉能不忧心如焚,如坐针毡?
贾英立于高台,冷眼旁观,早将众人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他深知,台下虽不乏京中勋贵子弟,然那些真正有根脚的,如冯邦宁之流,早已踞于副参领、副尉等中高阶武职。
余下者,大多不过是七八九品的寻常宿卫,其中更有不少是外省选拔的良家子,或是武举出身的寒门子弟,全指望着在此熬资历、博前程,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先前他们跟着冯邦宁起哄,无非是冯氏积威日久,盘踞皇城司多年,树大根深,众人慑其威势,不得不从。
如今形势陡转,冯邦宁自身难保,被扫地出门,所谓“人一走,茶就凉”,此时若还不知进退,硬要强出头表忠心,那便是十足的愚顽蠢物,自寻死路了。
贾英心念电转,面上却沉静如水。
他清了清嗓子,声调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全场:“本官!受陛下钦命,整顿皇城司,涤荡积弊!尔等疏于武备,懈怠职守,按律本当尽数斥革,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场下死寂一片,落针可闻,众人脸色煞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英话锋一转,续道:“然则,念在尔等宿卫宫禁多年,纵无功勋,亦有微劳。本官心存恻隐,法外施恩,再予尔等一次改过自新之机!即刻重新演武!本官亲验!武艺精熟、堪当大任者,择优留用!其余人等……”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一概逐出宫门,永不叙用!”
“大人英明——!”
贾英话音刚落,场下猛地爆出一声洪亮的呼喊。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位身材魁梧的提举正。
此人一呼,如同点燃了干柴,数百宿卫压抑许久的求生之念、侥幸之心轰然爆发,齐声高呼:
“大人英明!”
“大人英明!”
“大人英明!”
数百条壮汉的吼声汇聚一处,声震屋瓦,直冲云霄,比之方才虚张的声势,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激昂与卖力。
贾英神色不动,只将手向下一压。
如雷的呼声立时戛然而止,演武场上复归一片肃穆,只闻风吹旌旗猎猎作响。
“擂鼓!演武!”贾英沉声下令。
霎时间,牛皮大鼓隆隆作响,声震四野。
场下宿卫,虽失了副参领、副尉的指挥调度,却因事关前程去留,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依着平日操练的阵势,竟也排演得章法井然,金戈铁马,杀气腾腾,比之先前不知强了多少倍。
一场演武下来,倒也虎虎生风,颇有可观之处。
演武既毕,贾英不再多言,取了记录文本,便径自拂袖而去。
留下场下众人,心头一块大石虽未全落,却也暂缓了口气,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地散去。
廊庑之下,一名年轻宿卫紧走几步,赶上一位身材格外雄壮、面容刚毅的军官,面带忧色地低声道:“曾大哥!看这位新来的参领大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该不会拿咱们开刀吧?”
那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相貌堂堂,正是皇城司正七品队长提举正曾国藩。他瓮声瓮气地回道:“咱们又没掺和那些腌臜事,慌什么?”
那宿卫却仍不放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京里的老爷们打算送例份孝敬,咱们要不要也凑个份子?”
曾国藩闻言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思忖片刻,方沉声道:“按老规矩办便是。”
他心里清楚,在这皇城司里混饭吃,若一味死守着正直,那才是真正的愚人……说罢,甩了甩衣袖,踏着廊下的光影,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