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正午,暖阳高照。
皇城之内,演武场上,但见龙旗猎猎,迎风招展,金鼓之声隆隆震耳,端的是皇家威仪。
那日头悬在中天,洒下万道金辉,映照着甲胄铿锵,本该是一派肃杀整饬之气。只是场下那复又集结的数百宿卫,面上却多有倦怠不耐之色,步履也显出几分杂沓来。
原是休沐之期,方才散了几个时辰,家中酒饭未温,榻上软枕尚暖,却又被急促的鼓角催逼着披挂整齐,重聚于此。
众人心中不免怨怼丛生,暗忖道:“这位新来的参领大人,端的是刻薄寡恩,拿捏我等消遣,不过是为着晨间那点子龃龉,便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来报复,真真可厌!”
然则官大一级压死人,又知这贾英乃是圣眷正隆的新贵,只得将那满腔的怨气强自按捺下去,敢怒而不敢言,一个个垂手肃立,勉强做出个恭谨模样。
寻常宿卫尚且如此,那以冯邦宁为首的几个心腹副尉,更是个个面含愠怒,眼底藏着不驯。
那冯邦宁身后一位唤作李彪的副尉,仗着几分酒意,又兼平日跋扈惯了,竟不顾规矩,向前踏出一步。只见他一张面皮涨得猪肝也似,脚下虚浮,显是刚从酒桌上被强拉起来,连身上那副崭新的山文甲都穿得歪斜了。
他梗着脖子,粗声嚷道:“启禀参领大人!今日原是轮着弟兄们休沐,家中各有琐事,便是天家也讲个体恤下情。您老人家这一日之间,三番两次擂鼓演武,将我等呼来喝去,这般折腾,莫说铁打的身子骨,便是那庙里的金刚罗汉,怕也消受不起!大人纵有雷霆手段,也须念着弟兄们是人,不是那拉磨的牲口!”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说得甚是露骨。
原来他们几个正在城南最有名的“玉壶春”戏园子里逍遥快活,台上唱着新排的《牡丹亭》,怀里搂着温香软玉的姐儿,正将那琼浆玉液灌得酣畅,意乱情迷之际,眼看就要成就好事,却被那催命符似的军令生生搅扰。
几人骂咧咧地草草了事,将那无名邪火尽数发泄在身下之人,胡乱套上甲胄便奔来演武场,心中认定贾英此举,纯粹是挟私报复,故意寻衅,要找回晨间被他们联手挤兑失了颜面的场子。
高台之上,贾英一身簇新的武官袍服,外罩亮银锁子甲,腰悬宝剑,渊渟岳峙。
他冷眼瞧着那李彪的丑态,又扫过冯邦宁等人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鄙夷之色,面上却是古井无波,平静得如同深潭寒水。
只听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副尉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这般召集,确是折腾人了。”
他目光转向冯邦宁,语气依旧淡然:“冯邦宁,你且带着你这几位心腹副尉,自去吧。”
此言一出,冯邦宁心中登时一阵冷笑,暗道:“哼!此刻才知软了?想与我等好生相与?迟了!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膏粱子弟,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今日叫你知晓,这皇城司的水有多深!”
他面上却故意挤出几分恭敬,抱拳道:“大人体恤属下,恩德厚重,我等铭感五内!”
那李彪等四位副尉也紧随其后,拖着长腔,阴阳怪气地齐声道:“谢——过——大——人!”
那“谢”字拖得老长,哪有一丝真心?分明是十足的嘲弄。
冯邦宁礼毕,竟不再看贾英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便欲扬长而去,那份倨傲,浑然不将顶头上司放在眼中。
那四位副尉更是发出几声刺耳的“嘿嘿”冷笑,仿佛贾英这“服软”的姿态,早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心中得意非常。
就在冯邦宁等人转身走出不过三五步,贾英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道冰锥刺入他们耳中:“冯邦宁,尔等出宫之前,莫要忘了将身上甲胄、腰牌,一应上缴皇城司点卯房。”
冯邦宁等人脚步猛地一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冯邦宁霍然转身,脸上那点假装的恭敬荡然无存,只剩惊疑与怒色,厉声喝问:“大人!你……你这是何意?”
甲胄不过是身外之物,那腰牌却非同小可!此乃宫中宿卫身份之凭信,出入宫禁的关防,一旦缴回,便等同于革除差事,褫夺了这御前行走的金饭碗!
贾英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森寒:“无甚深意。只是你所部四百余人,今日演武,能达本官所定之标者,竟不足八十之数!如此带兵之能,实在令人齿冷。留尔等在此,非但不能拱卫宫禁,反是养痈遗患,徒增祸端。不如早些请去,于公于私,都算得上一件善事。”
那四名副尉闻言,如同五雷轰顶,齐刷刷望向冯邦宁,眼中满是惊惶与求助。
贾英固然有权处置他们这些副尉,但冯邦宁这正五品的参领之职,按制需兵部行文方可罢免。
他们素日唯冯邦宁马首是瞻,此刻身家前程系于一线,只盼冯邦宁能顶住。
冯邦宁强压心中惊涛,用眼神示意心腹们稍安勿躁,面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调侃之色,对着贾英直呼其名:“贾英!你莫要在此大放厥词!想罢免老子?凭你?还不够格!” 直呼上官名讳,已是撕破了脸皮,全无顾忌。
贾英却不再与他多费口舌,俯身从帅案上拾起一份盖着鲜红兵部大印的文书,示意侍立一旁的掌书记陆远志递过去。
陆远志躬身接过文书,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朱砂印文与措辞严厉的字句,心头猛地一跳,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早间兵部来人匆匆递入此物,他还道是寻常公函,万没想到竟是罢免冯邦宁的部文!
这冯邦宁何许人也?忠勤伯府的嫡系子弟,兵部里盘根错节的关系自不必说,更紧要的是他亦是天子近臣,时常能在御前露脸的人物!
可这位新来的贾参领,竟能在须臾之间,不动声色地请下这等雷霆钧旨!其圣眷之隆,手段之快,心思之狠,着实令人胆寒!
陆远志不敢怠慢,双手捧着那仿佛有千钧重的文书,快步走到冯邦宁面前递上,眼神复杂地看了这位即将倒台的昔日跋扈同僚一眼,其中惋惜、警醒、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之意,尽在不言中——这位冯爷,今日是踢到烧红的铁板了!
冯邦宁被陆远志那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暗骂这厮势利,盘算着日后定要寻他晦气。
他满不在乎地接过文书,展开一看,那上面“参领冯邦宁,驭下无方,兵备废弛,不堪其任,着即革职”等字样,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上、心上!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继而转为铁青,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定是弄错了……”
旋即,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手指颤抖地指向高台上的贾英,嘶声力竭地吼道:“是你!定然是你这谄媚小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构陷于我!”
适才还气焰熏天,转眼间已是歇斯底里。
他身旁的四名副尉见状,心知不妙,慌忙凑上前去看那文书,待看清内容,个个面如死灰,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浑身力气瞬间泄尽。
贾英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无暇与尔等聒噪。冯邦宁,带着你的狗,即刻滚出演武场!莫要在此污了演武重地,妨碍本官校阅军兵!”
他心中明镜也似,欲要彻底整肃这皇城司,冯邦宁这一系的头目必须连根拔起。
头狼既去,剩下的兵卒,不过是混口皇粮,又有几个真会为了旧主拼却前程?自然懂得审时度势,另投新主。
“你……贾英小儿!” 冯邦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英的手指几乎要戳破天去,目眦欲裂,便要冲上高台理论。
他身后的李彪等副尉虽也恨极,却到底还存着一丝理智,慌忙死死拉住他。
其中一个唤作张奎的副尉,压低声音急促劝道:“冯爷!冯爷息怒!千万冷静!此地乃是皇城重地,禁宫森严!我等如今已是……已是没了职司的‘闲人’,再滞留此地,便是违制!若那贾英心狠手辣,全然不顾体面,拿住这个错处,扣上个‘擅闯宫禁’‘图谋不轨’的罪名,我等便是浑身是口也难辨!虽不至于立时掉脑袋,可那诏狱的滋味,廷杖的板子,岂是好消受的?留得青山在啊冯爷!”
冯邦宁被这冷水一激,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
他猛地想起贾英行事之果决狠辣,连罢免文书都能如此之快拿到手,其人心性可见一斑。若真被他拿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他冯邦宁虽横,却非蠢人,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今日这奇耻大辱,唯有暂且记下,来日方长!
他强行压下那口翻涌的恶气,狠狠瞪了贾英一眼,那目光怨毒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从牙缝里挤出森然冷语:“贾英小儿!你且给爷等着!今日之辱,来日定当百倍奉还!咱们山高水长,走着瞧!”
狠话撂下,他猛地一甩袍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愤然转身,步履沉重地朝着演武场外走去,背影透着无尽的狼狈与不甘。
那四名副尉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灰溜溜地紧随其后,来时趾高气扬,去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演武场上数百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五人颓然离去的背影。适才还浮动着的怨气与怠惰,瞬间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与敬畏所取代。
高台之上,那位新任参领大人贾英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冷峻,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凛,直刺人心。
鼓声复又隆隆响起,震荡着每一个宿卫的心房,再无一人敢有半分轻慢之心。一场真正的整肃,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