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荣庆堂内,
碧纱橱前湘妃竹帘半卷,锦屏绣幔低垂,映得堂中鎏金云纹烛台上烛影摇曳。铜炉里龙涎香正焚得浓烈,轻烟袅袅,在紫檀雕花槅扇间盘旋流转。
贾母身着月白缂丝团花氅衣,斜倚在海棠花式紫檀木榻上,左手边王夫人捧着掐丝珐琅手炉,右手边王熙凤正半跪着替老祖宗簪那赤金点翠凤钗,薛姨妈则坐在花梨木方凳上,将象牙骨牌在螺钿镶嵌的桌面上码得齐整。
四人笑语盈盈,正是牌局酣畅之时。
忽见贾母将骨牌一推,那象牙牌相撞之声清脆如裂玉,哗啦啦撞在紫檀木匣上,映得她鬓边凤钗上的东珠也跟着微微晃动。
贾母数着面前白花花的银锞子,忽想起前日听闻之事,眼角含笑瞥向王熙凤:"凤丫头,我听说前儿个你和琏儿闹得厉害?"
王熙凤本是巧笑晏晏,闻言面上微怔,转瞬又恢复了泼辣模样,手中绞丝银帕子往腰间一甩:
"老祖宗明鉴!您说说,哪家爷们儿成日家往翠玉坊跑?偏生我那口子,就爱听那戏子莺莺燕燕的调调。我不过说了句'莫要失了体统',他倒好,摔了茶盏就走,当真是反了天了!"
说罢,眉眼间尽是委屈与嗔怒,将帕子绞得发皱。
贾母轻抿了口茶,茶盏里的碧螺春浮沉着嫩芽,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
良久,方悠悠开口:"我说凤丫头,你跟着我这些年,怎么还不明白?这高门大户里的爷们儿,哪个不是馋嘴猫儿?你且问姨太太和太太,哪家没些腌臜事儿?"
说罢,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沫。
薛姨妈赶忙凑趣,绢子轻掩着嘴笑道:"老祖宗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家那孽障,整日不着家,斗鸡走狗的事儿没少干。倒是宝兄弟,模样生得好,性子又纯良,老祖宗调教出来的,到底与旁人不同。"
说到此处,面上露出由衷的羡慕。
贾母听了这话,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伸手轻抚着鬓边银发:"你这话说差了,宝玉虽是我从小养在身边,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前些日子我还见他在园子里,追着龄官儿讨胭脂吃呢!不过这孩子,倒真是没那些腌臜心思。"
说罢,又转头训诫王熙凤:"凤丫头,你也忒要强了。琏儿身边多放几个伶俐丫头,一来有人伺候,二来也省得他在外头招蜂引蝶。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要大节上不错,些小节上的事儿,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众人正说得热闹,忽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丫鬟婆子的惊呼声。
贾母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是作什么?没规矩的东西!"
话音未落,只见薛蟠的小厮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满头大汗,衣襟上还沾着泥渍,膝盖处更是破了两个大洞,显然是一路跌着爬着回来的。
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老太太!不好了!墨竹苑的英大爷把薛大爷给打了!"
薛姨妈手中骨牌"哗啦"散落一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颤巍巍扶着桌子要起身,口中喃喃道:"你说什么?我那苦命的儿啊!"
王熙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薛姨妈,杏眼圆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小厮喘着粗气,结结巴巴道:"今儿个薛大爷在西城闲逛,正巧碰见英大爷。薛大爷好心上去打招呼,谁知英大爷二话不说,抬手就打。薛大爷躲闪不及,被打得头破血流,这会儿...这会儿被送到顺天府衙去了!"
说罢,竟放声大哭起来。
王夫人闻言冷笑一声,用帕子掩着嘴道:"我早说那英哥儿不是个安分的,上回连他老子的面子都不给。"
贾母眉头拧成个"川"字,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满是寒霜,手中佛珠攥得"咯咯"作响:"这还了得!反了天了!"
"鸳鸯!"贾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洒了出来,"快请大老爷过来!就说有要紧事!务必把蟠哥儿平安带回来!"
又转头安慰薛姨妈:"姨太太放宽心,有我在,断不会让蟠哥儿吃亏。那英哥儿再混,也不能无法无天!"
薛姨妈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拉着贾母的手哽咽道:"老姐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蟠儿要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一时间,荣庆堂内一片慌乱,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取帕子的、倒茶的、传信的,忙得不可开交。
唯有那袅袅龙涎香,还在空气中悠悠飘荡,似是要将这一场风波,都化作青烟散了去。
而堂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极低,隐隐有闷雷之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