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十五年,夏至。
今日的二皇子府上,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艳阳高照,谢必安抱着剑,却是一个人站在外面。
李承泽半蹲在椅子上,嘴里嚼着葡萄,手里拿了红楼,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范无救毫无察觉,背着刀的读书人此刻专心致志为春闱做准备。
其实主仆三个人各怀心事。
谢必安孤独立在门外。
被殿下罚的。
殿下说了,让他站外面好好晒晒太阳,清醒清醒,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让他进去。
不过他当然不会埋怨殿下,木头只会把一肚子无名的火气撒在自己身上。
是了,都怨他非要提范闲。
北齐一行没能杀得了范闲,还被他一招假死骗过,此人异常阴险,一回京便顶着假死欺君的罪名进宫见驾,见了陛下第一件事却是揭发殿下与长公主与北齐走私,殿下虽一时得了陛下袒护,可若那范闲真查着了实证,都察院那帮御史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哪怕殿下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
范闲,这是要把殿下往死路上逼。
谢必安没有读书人那么细腻的心思,他一心想让挡殿下路的人都死,想让殿下活得不那么累。
可是殿下说,范闲啊,有人护着,便是犯了滔天大罪,也没那么容易死。
难怪呢,殿下曾经与太子殿下说过,
站得稳没用,得有人护着你。
高不高的不重要,有摔下去的才好看。
在李承泽眼里,没人护着他。
谢必安想到这些,心里突然挺不是滋味。
他和范无救,一直在尽心尽力做李承泽的后盾,护着他。
说实话自打范闲进京开始,饶是谢必安这般木头心性的,都能瞧出来殿下对范闲不一般,每次他想杀范闲,殿下总能找出一堆借口让他不要莽撞行事。
他就觉得是借口,殿下指定喜欢范闲。
这不刚才好好的,自己偏偏提到了范闲,说再找机会把他杀了,殿下照例搬出一堆道理驳回,这回也不知怎么了,兴许是让热血冲昏了头,他竟直接用一句“殿下为何这般护着范闲”把李承泽噎住了。
李承泽哪能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当即生气了,手上的酒杯连带着里面的酒,顺手一抛,险些砸到旁边的范无救。
范无救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流转,默默叹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酒杯,拿起来对着光一看。
好家伙,裂了。
范无救眼观鼻鼻观心,轻轻将酒杯放在桌上,往谢必安身边挪了几步。
还不等他手碰到谢必安的肩膀,李承泽发话了:“谢必安。”
“属下在。”
范无救离谢必安近,自然是注意到了他身体明显绷紧。
紧张了。
刚才顶撞殿下那点气魄哪儿去了。
范无救低着头忍了没笑出来。
“……”李承泽看着他又恢复了老实模样,莫名其妙升起来的火气好像没那么大了,但是心口压着一团火,根本下不去,他张了张唇,却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才来了一句:“去外面站着,好好思过,我让你进来再说。”
范无救看了谢必安一眼。
旁边那人没什么情绪波动,淡淡应了一声,“是。”
于是殿里此刻只剩范无救陪着了。
谢必安在外面站着,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自己的剑,把这些年跟着李承泽遇到的桩桩件件事情都想了个遍,也没见李承泽叫他进去。
殿下是不是把他忘了。
站久了有点累,正当谢必安打算偷偷闭上眼睡一会的时候。
府门口守门的过来了。
见谢必安直直盯着这边,守门的自然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过来跟谢必安点头哈腰。
谢必安有点烦躁,刚准备偷摸着睡一会,这种事他还从来没干过,怎么就偏偏这会儿来人打搅。
“有事?”
谢必安眉眼间皆是冷意。
“回大人的话,是言家小姐过来,说是陛下在宫中召见二殿下,叫殿下与言家小姐同去呢。”
谢必安眉梢一跳。
言家小姐?陛下召见?殿下也要去?
“言家小姐在哪?可有说陛下召见是何事?”
守门人有些犹豫,不过他确实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照实说了,“言小姐的马车在外面侯着呢,她没说是何事,小的也不知道。”
殿里。
李承泽舒舒服服卧在秋千里,书盖在脸上。
“无救。”
他闷声喊道。
“殿下,在呢。”
“谁在外面,怎么这么吵。”
“殿下,老谢在外面啊。”
范无救老老实实道。
“废话。”
李承泽掀开书,恨不得一脚踹了范无救,只可惜,离得远,踹不到。
“啊?……哦,殿下属下这就去叫老谢进来。”
范无救愣了一下,总算明白李承泽什么意思了。
“呆子。”
他转身出去,没听见李承泽嘟囔了这么一句。
范无救刚出来,转个弯看到门口守门的刚走,谢必安正伸着脖子往那边看,他快步走过去手搭上谢必安的肩膀。
“老谢,干嘛呢,守门的跟你说什么了?殿下叫你进去呢。”
谢必安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言家小姐来了,马车在外面,来等殿下一同进宫面圣。”
“啊?”范无救放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恢复了严肃。
“那快进去告诉殿下吧。”
谢必安点了点头,与范无救一同进去了。
府外。
言家的马车稳稳当当停着。
言冰月坐在马车内,两手紧紧攥在一起,瞧着有些紧张。
外边等着驾车的祝青崖探头进来,瞧见她这副模样,关心道,“冰月,可是身体不舒服?”
言冰月闻声抬头,朝祝青崖乖巧一笑,“没事阿姐,我只是……从未见过二殿下,有些紧张罢了,还不知道陛下安排我与他一同进宫是何事呢。”
言冰月不知道,但祝青崖清楚。
多半是赐婚。
她本不是言家小姐,幼时落难得了言家家主言若海救助,其收留她入言府,也是当作言家亲出小姐一般对待,入了府,便有了言冰月这个妹妹。
还有言冰云作兄长。
兄长去北齐前,最是放心不下家人,叮嘱她顾好家里,尤其是妹妹。
今日陛下传冰月去宫里觐见,她便寻思,是有赐婚之意,好在兄长已然回京,家里之事,除了父亲,还有兄长可以商量定夺。
她放心不下冰月一个人去寻李承泽,陛下旨意耽搁不得,便派人给兄长传话言明此事,自己则收拾了为冰月驾车前往二皇子府。
“冰月,你且宽心,有父亲,兄长和阿姐在,不会有事。”
“……知道了,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