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交易

苏慕容与祁秋辞前往附近山村打探消息，其余几人便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江尘玉的视线在那对双胞胎身上停留了片刻——两人各自安静，一个擦拭剑鞘，一个望着远云出神，自成一方天地，互不交谈却有种无形的默契。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两对之间，像一道多余的影子。

“三妹，”他转向身旁的沈枝意，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你那一年……过得如何？”

先前总被打断，这话在他心里搁了许久。

沈枝意抬眼，笑了笑：“还好，都还好。”

“那就好。”江尘玉点点头。

话便止在这里。风又吹过一轮，沉默在几个人之间漫开，只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和树叶摩擦的细响。

恰是这时，苏慕容与祁秋辞的身影从小径那头浮现。一眼望去，江尘玉独自立在两对之间，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些微僵硬的孤单。

苏慕容脚步略顿，祁秋辞已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师姐，可探听到什么？”谢知寒最先开口，声音清凌凌地划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

苏慕容收敛心神，正色道：“若要进入无望城，我们必须手持一物作为‘凭信’。”

“何物？”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祁秋辞此时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话头：“偏偏此物……不在此地。村民指了另一处，我们需再绕一段路。”

村民告诉他们，那地方不讲钱财，只行“交换”。摊主看中的，未必是奇珍异宝，可能只是一段记忆、一缕头发，或一个承诺。总之，必须是他觉得“合眼缘”的等价之物。

几人御剑前往。甫一落地，便觉天色骤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明明应是白昼，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阴寒从地底漫上来，渗进骨头缝里。

沈枝意下意识地抱紧手臂，打了个寒颤。这冷意邪门，不像自然的风雪，倒像活的一样，直往她灵力护持的经脉里钻。

谢知寒侧身，不动声色地为她挡住些风口，眉头微蹙：“出来时，没备件厚衣裳？”

“我……我怎知……此地……这般冷……”沈枝意牙齿咯咯作响，话都说不连贯。时值盛夏，此地却如严冬冰窟，这显然极不寻常。

“你已是修士，”谢知寒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灵力自行运转，当不惧寻常寒暑才对。”

“我……也不知为何……”沈枝意自己也困惑。那寒意仿佛认得她，专找她的缝隙侵蚀。她试图调动灵力驱寒，收效却微乎其微。

见她脸色发白，染莺莹赶忙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件绒缎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眼中满是担忧：“枝枝，可还好些？”

斗篷隔绝了部分寒气，沈枝意拢紧领口，低声喑哑道：“……谢谢。”

前方，苏慕容、祁秋辞与江尘玉已向路边一个面目模糊的摊主打听情况。那摊主裹在厚重的毛毡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吐出几个字：“往前……第三个路口……挂白灯笼的……”

阴风掠过，卷起地上枯叶，发出簌簌碎响，像无数细小的呜咽。

他们依言寻到那盏白灯笼。门扉未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已混着陈腐的阴寒，丝丝缕缕透了出来。苏慕容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不止是气味，此地积聚的凶煞之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等价…交换…”

门内传出一把嗓音，嘶哑黏腻，非人非鬼，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各位…请进…”

“吱呀”一声，那门竟自己向内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昏暗。几人对视一眼，来此本为信物，断无退缩之理。苏慕容率先迈入，祁秋辞与江尘玉紧随两侧，将沈枝意等人护在当中。

屋内景象，却让沈枝意倒抽一口冷气。四壁并非墙板，而是蠕动、盘绕的藤蔓状物，其上依附着、垂挂着、或蜷缩着许多影影绰绰的“东西”。房梁上更是影影幢幢，无数双亮得异样的眼睛在暗处睁开，无声地注视着不速之客。它们形态扭曲，似人却生着鳞尾，似兽却挂着破烂衣片，口中发出极低的、湿漉漉的嘶气声。

谢知寒与谢知忆面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妖物，且是道行不浅、煞气缠身的妖物。

谢知忆手臂一揽，已将微微发抖的染莺莹护在身侧，隔绝了那些窥探的视线。

屋子深处，一张巨大的木案后，坐着那位掌柜。他面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珠浑浊外凸，对来客恍若未觉，只低头拨弄着一把漆黑的算盘，珠子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看什么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那掌柜头也不抬，嘶声说了一句。梁上壁间的骚动顿时低伏下去，但那些目光并未移开。

“几位…的来意…我知道…”掌柜终于停下动作，脖颈发出“喀”的轻响，那双凸起的眼球缓缓转向苏慕容，“苏小姐…你身上…有什么值得…等价交换的？”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他不仅精准道出来意，更一口叫破苏慕容姓氏，单单向她发问。

苏慕容迎上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毫无惧色：“你想要什么？”

“嗬嗬…”掌柜喉咙里滚出怪笑，“万剑朝宗的弟子…果然爽快…”他复又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掌心的、色泽暗沉的木制令牌。

“令牌…可以给你们…只需苏小姐，从无望城回来后…将城中‘阵眼石’…带给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蛊惑与威胁的交杂，“当然…苏小姐…可以拒绝…只是…凭你们自己硬闯…小心魂飞魄散…那地方…可不是凡人修仙人士…能踏足的…”

苏慕容指尖一紧。阵眼石？那是维系一方大阵的核心，牵涉甚广，岂能轻动？她下意识便要回绝。

掌柜仿佛看透她的心思，那对凸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她身后众人，尤其是在沈枝意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嘶声补充：“尤其是…你们当中…还有特别‘畏寒’的姑娘…那城里…呵…”

沈枝意不由打了个冷颤，那寒意自踏入此地方圆便开始如影随形，此刻更甚。

苏慕容目光扫过身后师弟师妹，江尘玉神色凝重，祁秋辞手已按上剑柄，谢知寒兄弟面无表情却气息微凝，染莺莹依偎着谢知忆，而沈枝意脸色愈发不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好，我答应你。”

“痛快。”掌柜干瘪的嘴唇扯了一下，手腕一抖，那枚令牌便平稳地飞向苏慕容。她伸手接住，触手冰凉，非金非木，隐有符文流转。

“由此向西…三十里…见黑水即至…持此令…可过界桥…”掌柜说完，便又低头拨弄起算盘，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交易完成，便再无瓜葛。

几人迅速退出这诡异店铺。门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那血腥与煞气总算淡去些许。

苏慕容握紧手中令牌，那“阵眼石”三字，如同沉甸甸的阴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而无望城，就在前方黑水之畔，等待着他们的，不知是何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