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玄关墟起

困龙锁灵阵之内，迷瘴翻涌不息。

无形的阵纹缓缓吸吮三人经脉之中的灵力。傅晨曦体虚孱弱，只觉得脑袋昏沉，双腿微微发颤，只得靠着傅砚辞的侧后方，借他周身散出的佛门金光勉强抵御瘴毒。

傅砚辞掌中般若掌金辉不曾断绝。

金灿灿的佛光铺开半圆屏障，将漫天灰雾隔绝在外。可佛门神通只能守护神识清明，无法击碎周遭层层叠叠的石墙。他手中长剑凌空舒展，剑身随心延展，寒光接连劈在石壁，每一击只能掀起簌簌碎石。阵中尽是虚妄幻影，并无活物，剑灵吸血的能力全然无用。

宣玉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剩余符箓已经所剩无几。惊雷与烈焰接连自指尖飞出，重重轰击阵壁，厚重墙体仅仅泛起一圈圈涟漪。接连强攻良久，丝毫看不到冲破围困的迹象。

他强行压下心中焦躁，闭眼凝神。五行灵力在周身缓缓流转，推演阵法根基。

“刘知俊不敢直接取我们性命。”宣玉骤然睁眼，眸光清亮，“他惧怕岐王彻查命案。这座阵法用意只是耗空灵力。等到我们无力反抗之时，才会动手夺玉。硬闯是死路，需要寻到深埋地底的阵眼。”

傅砚辞微微颔首，当即会意。

他收敛起大开大合的掌法，长剑敛去刺眼光华。锋锐剑尖对准脚下泥土，全力向下刺落。土层轰然炸开，碎石四下飞溅。

地底三尺深处，一枚刻着玄纹的青铜圆球，便是整个困阵核心。

就在阵眼暴露的一瞬间。

巷外等候已久的黑衣死士，得到刘知俊暗中号令，齐齐冲入阵中。他们皆是精心豢养，修习阴诡旁门的亡命之徒，寒光森森的短刃直扑三人。

“速战速决。”

傅砚辞踏步上前，掌中金光大作，般若掌接连轰出。佛门镇煞之力重重撞在死士胸口，数人当即骨裂倒飞。残存死士蜂拥围拢，他变换长剑形态，狭长剑光纵横切割。

宣玉抬手甩出最后的几张高阶符箓，金雷轰然炸响。雷光席卷半个院落。

傅晨曦咬紧牙关，催动体内玉玺残片的微光，微光扫过敌人，短暂滞缓他们的身法，以此替二人分担些许压力。

一场苦战。

待到最后一名死士倒地，三人灵力几乎透支殆尽，呼吸粗重紊乱。

青铜阵眼失去灵力供给，咔啦一声崩碎。

周遭石墙剧烈震颤，轰隆坍塌，漫天尘土飞扬。困龙锁灵阵，终于彻底瓦解。

废坊之中只剩下断垣荒草，死寂荒凉。放眼整条街巷，早已看不到刘知俊的身影。此人算计周密，早在胜负分出之前便悄然撤离。所有亲随死士尽数在此葬送，没有留下活口。他施加在通行木牌上的术印，也已经随时间自行消散。

傅砚辞收好了长剑。

“没有证据。就算我们前去面见岐王，也难以揭发他。反倒会打草惊蛇，令他行事更加隐秘。”

宣玉望着王城远方连绵的屋宇，缓缓开口。

“城北旧坊的玉光是伪造出来的诱饵。这些天全城卜算屡屡遭人搅扰，想来皆是刘知俊所为。他并不知晓真正玉玺残块的确切位置，只能不断误导我们，打算坐收渔翁之利。”

“真正的气息源头，不在地表。”

傅晨曦微微闭上双眼，催动体内残存的碎玉。一丝微弱温润的共鸣自极深的地下缓缓浮起，朦胧遥远。

接下来整整两日，三人行事万分谨慎。

白日依旧游走王城坊市，装作毫无头绪四处寻访，以此避开刘知俊安插在城中暗哨的视线。等到夜色笼罩大地，便悄然离开岐王府的别院。

傅砚辞运转般若禅心，过滤满城凡人、修士纷乱驳杂的灵气；傅晨曦牵引残玉的本源共鸣，锁定地底的大致方位；宣玉脚踏地脉，施展五行推演之术，顺着大地脉络一点点回溯。

岐王李茂贞对此搜寻毫不知情，没有任何人给予指引。前路所有抉择，只能依靠他们三人。

历经数个深夜的探查，他们终于寻到目标。

王城正北郊外，一座早已坍塌湮灭的上古祭台。厚重黄土与齐腰野草遮盖住巨大石门，千年以来几乎无人踏足。

巨大石扉表面，浅浅镌刻先天八卦纹路。

合力推开石门，一股清冽古老的道家气息扑面而来。幽深甬道向着地层深处无限延展，两侧石壁密密麻麻刻着天星、阴阳、五行符文。

刚刚踏入通道，沉寂千年的机关瞬间复苏。

第一重关卡，三才锁灵阵。

天地人三股灵力自石缝奔涌而出，阳火灼烧，阴寒蚀骨，罡风割裂皮肉，三股力量循环相生相克，化作不可逾越的屏障。

傅砚辞佛光张开，护住余下二人硬扛狂暴灵力。宣玉凝神观测石壁卦象，并不祭出符箓强攻。指尖催动五行灵力调和三才气机，寻得流转循环的缝隙。

嗡鸣一阵震荡，狂暴灵力缓缓归于平息，第一道机关破解。

再向深处，四象诛机。

青龙木劲缠绕甬道，白虎金芒裂碎岩石，朱雀烈焰席卷前路，玄武黑水漫过脚下石砖。四象之力按照固定时序轮番攻伐，踏错片刻，便会碾作肉泥。

宣玉屏息掐算轮转节点，借木泄烈火，引水以制金，落厚土稳住狂暴气场。步步分毫不差，安然穿行而过。

遁甲迷局、九星困锁、天罡封脉……一重接一重道家灵力杀阵接踵而至。不存在蛮力通关的捷径，唯有宣玉依靠自身五行八卦学识，精密推演，逐一解开。

闯过七层连环机关之后，开阔恢弘的地宫前殿终于显现。

大殿正中立起丈高白玉碑，碑面布满岁月侵蚀的刻字。直到此刻，三人才知晓这座秘境主人的身份。

这里，是李淳风埋道的隐世地宫。

盛唐之时，李淳风乃是冠绝当世的道门大宗师。精通天文星历，深谙阴阳遁甲，能够推演王朝兴衰的天机。盛名传到朝堂，帝王数次下诏征召入朝，许以高官厚禄。但他看透荣华转瞬成空，婉然推辞封赏。晚年遍历天下灵脉，寻到此地地脉眼窍，亲手开凿地宫，存放毕生修行典籍。寿终之后便长眠于此，将一身大道封存，隔绝世间千载。

石台正中央，一本泛黄古朴的书卷静静平放，封皮书写四个古字——阴阳无极书。

宣玉缓步上前，拂去书页表层千年积尘。指尖刚触碰到古籍，无数阴阳本源奥义尽数涌入识海。

过往修行之中，他的五行术法与阴阳法理相互割裂，各行其道，难以相融，这便是长久以来难以突破的桎梏。

书卷之内写明，五行孕育阴阳，阴阳衍生五行，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桎梏轰然破碎。

五行灵力与阴阳气机在他周身盘旋交融，道境完成一层蜕变跃升。修为并未骤然暴涨，可术法法理已经踏入全新境界。从今往后，阴可以蓄养五行，阳能够催发万物，五行亦可化生阴阳。

就此，宣玉开创出五行阴阳合一的独有道域。

待到翻涌的灵光缓缓敛去。

三人目光落向前殿石匣。

石匣开启，一枚莹润的玉玺残片静静躺在其中，柔和灵光缓缓漾开。

一路闯过无数凶险机关，他们终于寻到岐国四块残玉之中的首枚。

傅晨曦眼底掠过一丝喜色，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傅砚辞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曾察觉。

从踏入地宫石门的那一刻起，一道暗影便远远尾随在后。

刘知俊。

他看不懂八卦机关，无力闯过层层杀阵。故而一路潜藏暗处，默默看着三人拼死破阵。隐忍，观望，静待收获的一刻。

就在傅晨曦抬手准备拿起石匣之中碎玉的刹那。

大殿穹顶的阴影之内，一股阴毒凌厉的术法轰然俯冲而下。

长久蛰伏的猎手，终于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