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宋允发现江以安不对劲。
这个人,十八年来以“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为人生信条,每天踩着早读铃进教室,晚自习第一个收拾书包。课间不是在走廊晒太阳,就是在后排补觉,活得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
然后,忽然之间,变了。
回来上课的第一天,宋允六点四十到校,发现江以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以为自己没睡醒。
“你……没事吧?”宋允凑过去,试探性地伸手探他额头。
江以安把他的手拍开,眼睛没离开课本:“没事,起早了。”
宋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高考历史高频考点精析》。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马上高考了,”江以安终于抬头看他,表情坦然,“觉悟了,不行吗?”
宋允盯着他看了三秒。
江以安没躲他的目光。
“行,”宋允收回视线,拍了拍他肩膀,“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转身回自己座位,没有再多问。
好朋友之间,有些变化不需要刨根问底。
他只是觉得,江以安终于长大了。
——
宋允从艺考复试回来后,日子变得很规律。
每天晚上放学,温述会和自己一起走。她手里通常拿着历史书,偶尔是英语单词本。他们一起走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她提问,他回答。
“宋朝加强中央集权的措施?”
“杯酒释兵权、设枢密院、三司分割宰相财权……”
“嗯。通判的职能?”
“监督地方长官,可直接向皇帝奏报。”
温述点点头,在脑海里给他打了个勾。
“你今天正确率很高。”她说。
宋允看着她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睫毛,心想: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帮我过。
随后上前,抿着嘴,咳了一声,随后蹭了下鼻子,似乎是在害羞,随后飞快在温述的唇上啄了一下,蜻蜓点水。
看着温述呆呆的表情,他低着头,温柔地说道:“奖励。”
温述会心一笑,用食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两人分开了点距离,“哪有不问就直接要的道理。”
“嗯……”宋允撅着嘴,看向别处,笑着思考了两秒,随后破功,耸肩笑,边笑边靠近她,拉起她的双手:“这叫主动的孩子有糖吃。”
温述被逗的笑出声,晃晃他的双手,宠溺地点头:“好--那我下次准备两颗糖,好不好?”
宋允依旧微微撅着嘴,假装思考的表情,又往前挪了一小步:“那还是算了。”
“为什么?”
宋允抿着嘴笑,看向别处,因为夜晚的原因,温述没有注意到宋允耳廓的红晕,他随后盯着她的嘴唇,饱满粉嫩,随后又上前亲了她。
这次的吻并没有马上结束,似乎可以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给温述留反应的时间。
温述推了他一下,两人很快分开,温述皱着眉:“这次呢?这次也是奖励吗?”
宋允小孩子似的思考了两秒:“嗯……不是。”
“嗯?那是什么?”
“我是想重新确认一下糖和亲你这两个,哪个奖励更好。”
温述看着他,“然后呢,有结果了吗?”
宋允捏捏她的手背,点点头,“你还是别带糖了,我发现我更喜欢后者,当然,带了更好,如果这两个在一起作用的话,我相信小宋小朋友背书的正确率会更高,你说呢,温述老师?”
温述看着宋允打他的小算盘,觉得有些可爱,最后抿嘴,想想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就想笑。
随后温述说道:“是这样,温述老师觉得小宋小朋友背书的正确率已经可以了,所以以后就取消提问和奖励环节吧,如果想吃糖的话,可以保留。”
随后扯了扯书包,转身就走,背对着宋允那一刻,温述就已经憋不住笑了。
宋允站在原地,笑的有些无语,早知道自己就不多嘴了,现在搞得一个都没有了:“不是,不带这样的吧。”
随后追上去,想要挽回点儿什么。
宋允一边走一边卑微地扯扯女朋友的袖子:“温述老师,你再考虑一下呗,这样做会打击小朋友的自信心的。”
温述继续逗他:“我感觉某位小朋友厚脸皮的程度已经可以说是自信爆表了。”
宋允晃着她的袖子,继续撒娇拖长音,“温老师--”
温述不为所动,忍不住笑:“赶紧走啦。”
宋允继续钻牛角尖:“那我以后不问你了,直接自己去领奖励。”
温述耐心地,像是在哄小朋友玩似的说道:“没有提问环节就没有奖励环节。”
宋允继续说道:“那我也要。”
温述皱眉:“厚脸皮。”
宋允露牙笑,挽上她的胳膊,随后头往温述这边蹭,继续装无赖,语气温柔又小声:“我就是厚脸皮。”
——
四月的时候,宋允妈妈问起志愿的事,宋允向她说了自己的目标,江州音乐学院。
“江州音乐学院不错,离家也近,”妈妈说,“不过京州音乐学院全国排名更靠前,你艺考成绩那么好,不考虑一下?”
宋允愣了一下。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要留在江州。江州离家近,江州毕竟也算是他除了青州老家最熟悉的城市。
可是妈妈说——能上就上最好的。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想起去年温述十六岁生日,他一个人飞去青州。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一千公里算什么,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多远都值得。
现在温述要报京州大学。
她的成绩稳上,那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
而他在犹豫什么?
第二天吃早餐时,宋允说:“妈,我报京州。”
妈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好。”
宋也听到之后,在一旁开口问道:“哥哥,京州是不是很远?”
宋允揉揉他的脑袋:“只要是用交通工具能到达的地方,都不算远。”
“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一定。”
——
高三下学期,钟晟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他把篮球锁进了储物柜。
第二件,他开始学习了。
——准确地说,是开始试图学习。
第一天晚自习,他在座位上坐了十分钟,开始抖腿。
二十分钟,开始转笔。
三十分钟,笔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从旁边经过的班长后脑勺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噌地站起来,头撞在桌角上,声音响彻教室。
班长捂着后脑,表情一言难尽。
钟晟捂着额头,眼冒金星,还不忘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这笔它有自己的想法……”
安浔和他隔一条过道,头都没抬,笔尖稳稳地在草稿纸上演算。
历史课上讲鸦片战争,老师点名:“钟晟,虎门销烟的意义是什么?”
他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方维昭小声提醒:“打击了列强——”
“打击了列强!”他大声重复。
“的气焰——”
“的气焰!”
老师沉默两秒:“……还有呢?”
方维昭小声:“显示了中华民族反抗侵略的决心——”
“显示了反抗侵略的决心!”他理直气壮。
全班爆笑。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历史课上睡着过。
四月中旬,一模成绩出来。
钟晟的分数……很稳定。
稳定地排在班级后十名。
班主任找他谈话:“钟晟,体大的文化线虽然比普通本科低,但你这个分数还是有危险。”
钟晟挠挠头,难得沉默。
那天晚自习,他破天荒地没有睡觉,没有转笔,没有抖腿。
他做了一整张数学卷子——当然,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一半。
安浔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第三题辅助线画错了。”
钟晟愣了两秒,抬头:“啊?”
安浔拿起他桌上的铅笔,在那道几何题上画了一条虚线。
“这样,证全等。”
然后她放下笔,回自己座位了。
钟晟盯着那条辅助线,盯了很久。
方维昭凑过来:“卧槽,可以啊,我还没见过安浔主动给谁说话呢。”
钟晟没回答。
他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对了。
五月,钟晟的成绩终于开始缓慢爬升。
从班级倒数十名,爬到倒数十五,倒数二十。
他的学习方法很独特:把错题抄在本子上,但从来不回头看。
把公式写在便利贴上,贴满整个书桌,但每次考试还是要现推。
历史年代表背了八遍,第七遍和第八遍中间隔了两周,他以为自己在背第三遍。
“钟晟,你是怎么做到,”方维昭由衷地佩服,“努力了三个月,进步幅度还赶不上我数学一道大题的分值?”
钟晟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可能是天赋?”
安浔在旁边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了钟晟一眼。
钟晟等着她说点什么。
但安浔只是低下头,继续写题了。
钟晟和安浔同班三年,分科之后也碰巧在一个班,他和安浔的接触不多,只知道她不爱说话,很高冷,只是有时候和温述聊聊天,自己有时候开玩笑,她也只是看自己一眼,这也导致钟晟觉得这人比自己还不好惹,所以一直没怎么主动和她说过话。
在钟晟眼里,安浔一直都是静静的坐在那儿,高一刚转来的时候学习不好,但上课也不像自己那样经常捣乱。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安浔的成绩才有所提高,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三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连钟晟自己都以为,安浔是不是被这苦逼的高中生活给整麻木了,还担心她会出什么事儿。
五月末的江州,夜风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
钟晟骑着电动车从补习班回来,经过滨江路时,余光扫到路边一个人影。他本来已经骑过去了,又刹住车,退回来几米。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中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一罐什么东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半垂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更疏离。
安浔。
钟晟愣了一下。
他停好车,走过去。
“喂。”
安浔抬起头,看见是他,目光里没什么波动。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钟晟在她旁边坐下,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罐子上。
“这什么?”
安浔没回答。
钟晟伸手把那罐东西拿过来看了看——是气泡水,荔枝味的。
他松了口气。
“学习压力再大也不能喝酒啊,”他把罐子塞回她手里,语气带着点说教的意味,“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一个人坐路边,多不安全。”
安浔抬起眼睛看他。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江水。但钟晟和她同学三年,早就习惯了。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牙,寸头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张扬。
“看什么?我说得不对?”
“不是酒。”安浔开口,声音很淡。
“那就好。”
钟晟往后靠了靠,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皮肤偏黑,五官却生得矜贵——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锋利,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张扬和痞气。可惜一开口,那股痞气就变成了傻气。
“说起来,”他扭头看她,“咱俩同学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一百句?”
安浔没回答。
“肯定没有。”钟晟自问自答,“我跟你说话你都不怎么理我。你不无聊吗?”
安浔握着那罐气泡水,手指收紧了一点。
无聊吗?
她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话很多,多到有时候她觉得烦。初中的时候,上课传纸条,下课追着问“你中午吃什么”“你周末去哪”“你为什么不理我”。那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总是拉着她胳膊晃来晃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那时候,她身边总是吵吵闹闹的。
现在呢?
安浔垂下眼睛,看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两滴,沿着铝罐滑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无聊。”她说。
声音很轻。
钟晟没注意到那声音里的异样。他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那你可以找我聊天啊!咱俩就隔了一条过道,多方便。”
安浔没说话。
“说起来真邪门,”钟晟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夜空,“咱俩三年,不管按成绩排还是自由选座,好像一直都挨着。”
夜空中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被城市灯光映得黯淡。
“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在给你创造机会?”钟晟转过头看她,笑得没心没肺,“让你和帅哥多说话的机会。”
安浔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不知道是冷笑还是什么。
“你?”她说。
那语气里的嫌弃太明显,钟晟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怎么,我不算帅哥?我这张脸在我们班好歹也是前三吧?”
安浔没理他。
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气息。远处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逝。
沉默了一会儿,钟晟又开口。
“诶,你高考之后准备去哪儿?”
安浔握着罐子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父亲问过,老师问过,她自己也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问过。
她想去哪儿?
“就在江州。”她说。
“啊?”钟晟侧过头看她,“你不出去看看?外面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闯闯?”
安浔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那些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杨清尔葬在江州。
她最后的那段日子在江州,她闭上眼睛的地方在江州,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江州的天台上说的。
“安浔……”
“提前……祝你……”
“……新年……快乐……”
就差几秒,自己肩上的那个人,就可以等到新年。
如果可以重来,她肯定不会那么冷漠。
可惜没有如果。
年少时错过的,要用一生来弥补。
可是她没有机会弥补了。
人已经不在了。
“其他地方太远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钟晟没听出那语气里的重量。他笑了笑,露出一点少年特有的傻气:“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恋家的人?”
恋家?
安浔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江州的夜不算繁华,但那些星星点点的光里,有她住了十八年的家,有父亲的办公室,有高中三年走过的每一条路。
有她。
杨清尔也在这里。
“是啊,”安浔说,声音低低的,“我的家就在这儿。”
她总会回来的。
不管去多远的地方,她都会回来的。
因为这里有她。
钟晟没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两条长腿随意伸着,看着夜风吹动江面,把那些灯火吹成流动的光。
过了一会儿,安浔站起来。
“走了。”
她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走去。
“诶,”钟晟在身后叫她,“下次想喝酒找我啊,我陪你喝。”
安浔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走入夜色,中长发被风吹起。
钟晟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忽然觉得,安浔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她只是把很多东西藏得很深,深到没有人能看见。
夜风吹过,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钟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骑上自己的电动车。
回家的路很长。
但他忽然想,下次再遇到她一个人坐在路边,他还会停下来。
不为别的。
就因为——他们是同学。
就因为她看起来好像需要有人坐一会儿。
就因为——
算了,没有因为。
钟晟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进夜色里。
江州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