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点学校门口,宋允从考场出来时,整个人还浸在巴赫的余韵里。
手指残留着琴键的触感,脑海中复调仍在交叠攀升。他走得很慢,像踩着某个看不见的节拍,没有及时刹住脚步。
“呀——”
一个女生被他撞得往前走了半步,手里的手机滑落。宋允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堪堪擦过手机壳的边缘,没抓住。
“啪。”
屏幕朝下,落在地面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的天,江南你没事吧?”旁边的同伴立刻凑上来。
宋允弯腰捡起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还好,贴了钢化膜,只是膜上多了两道细碎的裂痕。
“对不起,”他把手机递过去,“我没看路,还把你手机摔碎了。”
然后她顿了一下。
三月初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宋允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刚结束考试,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额角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意,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双眼睛还没完全从音乐中抽离出来,带着一点倦,一点温柔,像雨后被洗过的晴空。
江南握着手机,忘了说话。
“江南?江南!”同伴戳了戳她的手臂,“回魂了!”
她猛地回神,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宋允继续说道:“这样吧,我把换膜的钱赔给你。”
听到这句话的江南,有些呆住,她以为宋允是准备加微信还给她,不自觉在心里窃喜,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谁曾想,宋允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朝江南递过来:“我身上没有零钱,你拿着吧。”
江南和朋友相视看了一眼,被宋允的操作整懵了,原来是自己想多了,这男生看着也不像是会随随便便加女孩子微信的人。
这时候,朋友看出了江南脸上些许的失落,便主动开口:“真用不了这么多,你要是真心想弥补的话,就帮我们拍张照发给我们吧,你也看到了,我们两个的手机都没电了。”
她说的自然,看不出一点其他目的。
宋允看了她们两秒,之后,视线落在了她们后方。
“李铭!”
宋允忽然朝不远处招手。一个男生应声跑过来,是刚才在考场里和他聊过几句的艺考同伴。
“怎么了宋允?”
“你拍照是不是挺好?”宋允拍了拍他的肩。
“啊?还行吧……怎么了?”
“帮这两位拍张照。”宋允笑了笑,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他。
然后他转头,对江南和她同伴礼貌地一点头: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我同学拍照技术很好,让他帮你们拍吧,我还有事,先走了,钱你们就拿着吧。”
之后,就是宋允一直举着的手。
两个女生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几乎是在江南触碰到纸币的同时,宋允立刻松开了手,江南丝毫没有触碰到宋允的机会。
然后,宋允转身就走了。
背影很快融入春日的阳光里,没有回头。
江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同伴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江南轻声问。
“看出来我想帮你制造机会认识他啊!”
江南没说话。
她想起他刚才那个笑。淡淡的,礼貌的,带着一点点距离感。
但他为什么要笑呢?
明明可以直接拒绝,明明可以说“不方便”,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走。
他笑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讨厌我的吧?
——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也许……也许还有机会呢?
那个笑很浅,只是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甚至带着一点赶时间的心不在焉。
但江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忽然觉得——
三月真好。
阳光正好,风正好,连手机摔碎都正好。
“同学!”同伴已经转向李铭,笑容灿烂,“刚才那位帅哥,是你朋友吗?”
李铭一边调整手机镜头一边点头:“嗯,一起考钢琴的。”
“他有女朋友吗?”
李铭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这两个女生一眼。一个眼神热切地追问着,另一个站在稍后,没说话,但耳尖红红地垂着眼睛。
李铭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语气很平静,“谈了快两年了。”
江南抬起头。
“人家女朋友昨天还专程坐高铁过来给他过生日呢,”李铭低头继续调焦,“感情特别好。”
他举起手机,对着她们:“来来来,摆个姿势,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
纪念照拍完了。李铭把手机还回去,也转身走了。
江南还站在原地。
同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早已没有宋允的影子。
三月午后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息。
“走吧。”江南轻声说。
她转身,背对那片光。
手机揣进口袋,屏幕朝下。
屏幕朝下的玻璃膜上,两道细碎的裂痕折射着日光,像两条没有交汇的线。
——
走廊另一头,李铭追上宋允。
“宋允。”
“嗯?”
“刚才那俩女生,要我联系方式来着。”
宋允脚步不停,声音很淡:“你给了?”
“没,我就说你女朋友今天还来给你过生日了。”李铭顿了顿,“但我感觉……那个女生好像还是没死心。”
宋允没说话。
三月风吹过他额角的碎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保是温述的笑脸,站在去年冬天的青州,身后是初雪。
他划开,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温述发的:“你是不是考完试了?”
他回复:“考完啦,马上往回赶。”
再加上这个可爱的小狗转圈圈的表情包。
然后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宋允”李铭还在旁边絮叨,“你刚才对人家笑什么?”
宋允想了想。
“有吗?”
“有啊,特别明显。”
宋允没回答。
也许笑了,也许没有。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只是下意识。
只是习惯。
只是——他对谁都是这样温和地笑着的,从小到大。
他不知道那个笑会被一个人揣进口袋,反复摩挲,像珍藏一块无意间落入掌心的糖。
不知道那道背影,会变成某个人这个三月里,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不知道手机的裂痕无法修复,如同有些初见,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在心里留下细小的、挥之不去的划痕。
但他知道。
他在往有温述的方向走。
这就够了。
——
江南回到家,把碎掉的钢化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
新膜明天到。
她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想起那个背影。
此刻,她只知道,他的生日,在昨天,三月四号。
三月才刚刚开始。
风还很轻,天还很长。
有些火苗,不是想灭就能灭的。
但那是她一个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