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也是宋允回学校上课的第二天。

课上，数学老师正慷慨激昂地讲着各种知识点，讲台下，江以安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从早读开始，就一直在打架。

这一会儿，估计是两个眼皮双方都打的精疲力尽，直接阵亡了，江以安竟直接倒在了宋允的肩膀上。

宋允被江以安的操作震惊，正要问他干嘛时，这才发现这家伙已经张着嘴睡着了。

宋允刚要抬手去叫他，就听见台上的数学老师开始提醒。

“宋允，江以安，上课时间，禁止同桌之间卿卿我我啊，男女不行，男男更不行！宋允，还不把你同桌叫醒。”

全班听到数学老师一个中年男人，嘴里说出这种话，不禁都开始哄笑起来。

平时宋允和江以安玩得好，班里的人都看在眼里，现在听数学老师这么说，再看两人的互动，更加觉得好嗑了，都不自觉地把目光转移到这两人身上，开始议论起来。

察觉到班里人八卦的目光，宋允有些不自在的僵硬，好一会儿才抖动肩膀，把江以安的身子扶正，随后晃了晃他的胳膊：“别睡了。”

被叫醒的江以安，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以为是叫自己起来回答问题，脑子还没清醒，就恍恍惚惚的站了起来，硬装清醒，使劲摆出一副自己没睡的语气蒙混过关，说道：“选C。”

这下又引得全班哄笑。

数学老师张老师看到江以安的反应，哭笑不得，语气里听出一丝气愤：“选C？江以安，我看你刚才的睡觉姿势就挺像C的，我是不是不该叫醒你，不该打扰你在梦里做题啊？”

江以安听完，面对全班同学的注视，他一边不好意思的笑一边摆摆手对张老师表示完全没有打扰的意思。

“瞌睡是吧？那你就站着听课吧。”

这下好了，被逮到睡觉之后，他整节课都是边打哈欠边上的。

这时，宋允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昨天晚上干嘛了？为什么这么困？”

听到这个问题，江以安表现出一副更加心累和烦愁的表情，用卷子挡着自己的脸，方便与宋允说话。

江以安头微微歪着，但是目视前方：“别提了，昨天我另一个学校的大我一岁的好哥们儿失恋了，非要跟我诉苦谈心，我以为不一会儿就停了，结果那个傻逼直接拉着我打电话打了三个小时，你知道为啥这么久吗？原因就是他跟他女朋友谈了三年，因为大学不在同一个学，两人受不了异地就分手了，他就从两人如何认识到昨天跟我诉苦，把中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全跟我说了。

我真是服了，作为一个暖男，我还不能打断人家，就这样认真听完了全程，把那喝醉的傻逼哄睡之后我才倒下，你说，我够不够哥们儿？”

宋允为了不被老师发现，绷着嘴不做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吧？我也觉得，所以我今天才会犯困，我觉得要是我把这个理由给老张说了，他就肯定能理解我上课犯困犯的想死的心情了。”

宋允就问道：“那到时候老张理解你，你还好意思继续睡吗？”

江以安“啧”出声：“一码归一码，你别岔开话题，诶，我问你。”

江以安挪动步子，向宋允这边靠了靠，继续说道：“谈恋爱分手真有这么吓人吗？能让一个大老爷们儿拉着好哥们儿倾诉衷肠三个小时。”

宋允回想起江以安说的那位朋友的分手原因，愣了几秒才回答：“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江以安随后做出一个远离宋允的动作，冲他微微摆手：“别，以身犯险，不至于，但是吧，就凭我这样深情的男生，如果失恋了，肯定比我那傻逼朋友哭的更久，但我可不想有那一天。

话说，倒是你。”

宋允抬头看他，仿佛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你现在艺考，那你和温述想报的大学是不是不一样？”

宋允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略微严肃了几分，他仿佛对待这件事情很认真，很看重。

“那你到时候不就也像我这哥们儿一样异地了？”

没等宋允接话，江以安又说道：“没事，到时候如果你也有那天，我给你VIP级别的待遇，到时候可不是电话那么简单了，哥哥把肩膀借给你靠。”

随后江以安冲宋允晃了晃肩膀，又给他抛了个得意的自以为很帅的媚眼。

这一举动倒是把宋允逗笑了，宋允不禁小声问候他：“你有病吧？”

江以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被老张叫了名字。

“江以安，你冲你同桌笑什么呢？你就这么喜欢你同桌？”

“哇哦——”

班里又是一阵起哄，他们磕的cp一节课竟然发糖了两次。

——

下课时，江以安一下子瘫坐到椅子上，身子往后仰，手往地面的方向耷拉着：“啊——终于下课了，累死我了，下次再也不在刚开始上课的时候犯困了，要不然一站站一节课，聊天还得弯腰，这样下去脊柱真成C型了。”

宋允在旁边接话：“你的脊柱如果弯了，那我的也跑不了，到时候咱俩弯曲的方向相反，比心都不用额外做功消耗能量了，还能为班级增添一道风景线，你说这算不算一箭双雕？”

江以安推了一下宋允的肩膀：“你可去一边儿吧，谁要跟你比心，找你家温述比去吧。”

宋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坐姿随意，靠在椅背上，笑着没再说什么。

江以安随后又问：“诶，中午吃啥？”

宋允：“你问这干啥？”

江以安很疑惑，自己问这话不是很正常吗？

半天，他看着宋允，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一个已经谈了两年恋爱的人，只是中间艺考集训消失了一段时间，自己就全忘了，自己还像个傻逼一样问他是什么，人家早就有女朋友陪吃饭了。

想到这里，江以安伸手就给了自己嘴巴一下子，还念叨着：“我这张嘴呀，咋就那么多余问呐。”

随后江以安趴在桌子上，挥了挥手，让他远离自己，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兄弟的幸福，他不断在心中感慨，这不是暖男是什么。

——

中午，温述和宋允约好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见面。

刚见面，宋允轻声喊温述的名字。

她回头，

宋允站在光里。

尽管昨天已经见过面，但温述再见宋允时，还是觉得他瘦了很多，集训的疲惫刻在眼底的淡青色阴影里，头发长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像把所有疲惫都烧成了燃料。

一见到自己，他就藏起了所有的疲惫感，忍不住害羞的笑，抿着嘴走上前，随后牵上温述的手，还不断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手心传来的温度，是他这一个月以来都没有好好感受过的。

“想我吗？”

不知为何，每次宋允面对自己，说话都莫名的害羞，但又极其的主动。说话时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害羞的姑娘，再配上宋允这张青春期长的雌雄莫辨的脸，温述每次都看的睁不开眼，但又莫名很喜欢他这种明里暗里有些像撒娇的行为。

温述晃着他的手，点点头：“想。”

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随后，温述抬头，向图书馆天花板的边缘环视，宋允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笑，出声哄她：“好啦，这里没有监控，看不到我们的。”

这句话说的，好像两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虽然在学校谈恋爱不应该，但听着还是很奇怪，温述想。

还没等温述扭过头，宋允便上前一步，他的动作快而坚决，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温述甚至来不及想他要干什么，就被他一把拉入怀里。

手臂环过她的腰，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整个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然后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温述的脸撞进他胸膛。校服外套上有阳光和风尘的味道，底下是干净的棉质T恤，以及更深处的、属于他的体温。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有点快，但沉稳有力。

宋允低下头，鼻尖埋进她发间，深深吸气。白山茶的淡香混合着图书馆的书卷气——这是他一个月来在陌生城市的琴房里，最想念的味道。

“宋允……”温述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没回答，只是抱着她转了半圈，将她带到墙边。那里有棵巨大的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在墙面投下斑驳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

他放开手，但没拉开距离。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停在她腰际。温述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她被圈在这个由他和墙壁组成的小小空间里，无处可退。

宋允低头看她。

距离太近了。近到温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他的眼神很深，像蓄满水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渴望，想念，还有某种极力压抑的、更原始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她嘴唇上，停留了很久。

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述看见他下颌线绷紧，咬肌微微凸起——那是他在克制。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撑在墙上的手指节泛白。

但他最终没有吻下来。

只是闭上眼睛，额头抵上她的肩膀，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呢喃：“我真的好想你……”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某种破碎感。

然后他又一次抱住了她，这次更加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嘴唇无意识地擦过她锁骨处的皮肤——不是吻，是某种本能的靠近。

“让我充会儿电。”他闷声说，声音里有疲惫，有撒娇，还有一种罕见的脆弱。

温述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背上。她能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能感觉到集训后更加紧实的肌肉，也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这段时间他真的太累了。

她的手开始有节奏地轻拍，像安抚受惊的动物，像哄睡不安的孩子。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墙角的阴影里，时间变得粘稠。远处有管理员推书车的声音，有学生低语的交谈，但这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只有这个角落是清晰的——他沉重的呼吸，她轻拍的手掌，两人交叠的心跳。

“你是不是也很累？”宋允忽然问，声音含糊，像快睡着了。

温述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这不是有小宋老师陪我吗，我不累。”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湿了。

起初只是温热的一点，然后慢慢洇开，扩散。温述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哭。

她放在他背上的手移到肩膀，轻轻推他。宋允顺从地后退，但头还低着，不让她看见脸。

温述用手捧过他的脸，两人的目光相对。

图书馆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暴露无遗。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眼眶红得吓人，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在下巴汇聚成水滴，然后坠落。他轻轻咬着下唇，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怎么哭了？”温述的声音很轻，指腹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

宋允抽泣一声，随后又低着头，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而委屈：“我……我只是离开了一个月……就这么……”

：“那到大学怎么办？异地四年……可能更久……我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舞蹈，像某种无声的骚动。

温述捧住他的脸，用拇指一遍遍擦去不断涌出的泪。她的动作很慢，很温柔，但手在微微发抖。

“宋允，”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稳住了，“你知道北极燕鸥吗？”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它们每年都要从北极飞到南极，再飞回来。”温述继续说，指尖停留在他发红的眼角，“是世界上迁徙距离最远的鸟。但无论飞多远，无论隔多久，它们总能回到同一个伴侣身边。”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迁徙的路线上有星星，有洋流，有磁场——有很多不会改变的东西，指引它们回家。”

“我们也会有的。”温述说，“距离不会切断联系，只会让重逢时的航线更清晰。”

宋允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安静的。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原来她也在忍着情绪。

然后温述踮起脚尖。

她仰起脸，吻了上去。

不是安抚的轻触，是清晰、明确、带着承诺意味的吻。她的唇贴着他的唇，停留了三秒——足够他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柔软，她的决心。

退开后，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

“这是导航的第一颗星。”她轻声说，“以后还会有很多颗。等我们攒够了，就能在任何距离里，准确找到对方的方向。”

宋允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抱住她。他笑了，一边笑一边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不停抖动。

“好。”他哑声说，声音里还有鼻音，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我们攒很多很多星星，多到……多到能把整个夜空都点亮。”

温述也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龟背竹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为这个约定鼓掌。

很久以后，宋允终于平静下来。他松开她，眼睛还红肿着，但笑容已经回来。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他揉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是有点。”温述诚实地说，但握紧了他的手，“但也很可爱。”

他们回到座位上时，温述拿起笔，她在页脚的空白处，画了两只飞翔的鸟。一只翅膀上标着音符，一只翅膀上画着星星。两只鸟之间，连着一道曲折但坚定的线。

窗外，爬山虎在红砖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春天已经全面占领这座城市，而在这个被阳光和书籍包围的午后，在这个没有监控的角落里，两个即将启程的少年，用眼泪洗净了恐惧，用亲吻签下了契约。

而那只不存在的小燕鸥，已经在他的旋律里，在她的笔画间，开始了第一次试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