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人1

雨水伴随着消亡。哥谭市的一部分身体组织在这场大雨中湮灭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一点生命，一点善意，一点真相，一点希望。男人的血液和烂泥混合在一起，染出了难看的黑红色。这场大雨用它最后的一点挣扎赶走了喜欢在夜晚游荡的小混混和流浪汉，以及一切潜在的目击证人。

戈登警长穿着昨天的雨衣，直直地站在尸体旁。新晋探员小迪在自己的搭档身边蹲下，锐利的眼睛从破损的尸体上搜索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以前，戈登和汉克开玩笑说，这双眼睛的注视可以让一个年轻姑娘身体发烫，然而这番美妙的滋味往往只有尸体能品味。睿智，强健，英俊，谦逊，如果一位名垂青史的俊俏骑士从小说中来到现实，那么他一定是小迪的模样。年纪轻轻便协助戈登警长破获了多起重大案件，警局的所有人都没法轻视这位曾经的“菜鸟”。不过小迪的职位却没有因此而高升，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人对此表达过质疑或者不满，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警长戈登和副警长汉克都打心眼里看好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如果他能够顺利成长，未来必定成为警局的一盏明灯。可是在哥谭市警察局，破案立功往往是最低效的晋升方式。好在小迪对此并不在意，揭秘犯罪的迷云，狩猎危险的凶手，真实地触碰到死亡的行动才构成了他的热忱。

“凶手将死者从三楼扔下来，死者落地时脖子被折断，这是死亡的直接原因。此外，死者全身有多处淤伤和骨折，无钝器以及锐器伤，手指指甲中并未检测到人体组织，现场也没有出了死者以外人员的身体组织，推测死者在坠楼前被凶手徒手伤害，有激情犯罪的迹象。”

小迪在总结时看向戈登的眼睛。那是双常见于哥谭市的眼神，对苦难生命的无奈，对卑鄙恶人的厌恶，对死亡的重新认知，还有从哥谭的粘稠污秽中生长出来的绝望。每一个生于哥谭的人都可能拥有这样的眼神，无论是从贫民窟摸爬滚打长大的混混，无家可归的退伍军人，时常被抢劫犯光顾的便利店老板，儿子死于毒品的单身母亲，还是半辈子兢兢业业无愧于警察身份的警长。汉克在上周被谋杀，他是戈登的老搭档，也是戈登在警局里为数不多的好友。他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子，然后自己踢掉凳子，于是结案报告上便使用了自杀这个词语，但戈登明白，自己的朋友是被人谋杀的，被一群人谋杀的。汉克死于那群人的腐败，贪污，猜忌和残暴。而自己作为警长，在朋友的墓碑前竟然不能说出任何慰藉的话。

小迪许多次面对这样的眼睛，但从来没法对着这样的眼睛说过一句话，他没法假装自己能感受到与这样的眼睛中相同的绝望。他只能尽力做好一个警探。

“但是，死者家附近的所有摄像头都没有拍到凶手的身影，门锁也被干净利落地撬开，也就是说，凶手的行动是有预谋的。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激情犯罪，或许是一场复仇。”

复仇，戈登厌恶这个字眼，他厌恶着一切践踏法律的行为。在法律精妙完美的天平之外的一切“正义”都是一种对不公和罪孽的伪装。但戈登却感到自己像一个曾怀有崇高理想的瘾君子，双手不受控制地只能紧紧抓牢复仇这样毒品，他唾弃自己想要复仇的愿望，却又无可奈何地坠入这深坑，能让自己和汉克安息的只有复仇和死亡。今天午夜时分，他就要杀掉警察局局长泰勒•达维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