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清拆开信封,心颤个不停。他缓缓展开折叠好的宣纸,竟然有四张!
他看到了信题,满面春光刹那间凝固,纸上的墨迹晕染开来。
白素清将四张纸一一铺开。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
军队,财政,科里后事,民生......
唯独没有对他的思念。
……
这封信,活活像一封遗诏。
白素清静下心来,叹了口气。
***
十几过去了,白素清坐在亭子中,看着道旁种满了菊花。千丝千缕,满院盈香。
“这菊花开得真美,可惜也活不过秋天了。”白素清伸了个懒腰,“天天装疯卖傻也是辛苦。”
素月将暖炉递给他:“那陛下呢?”
“他那傻子。”白素清嗤笑,“他天天也是打仗,估计快回来了。你就说他那信上万事细致,唯独没有新帝人选,估计又是沈白聽干的事。”
“这是为何?”
“不为何,想害我罢了。”白素清叹气,“他想引我下套,我就下套给他看。”
“现在赵忠财该履薄临深了,希望他别搞一出猫鼠同眠。”
于是乎,白素清白日里装疯卖傻,夜里想应对赵忠财的方法。
“三司现状如此,也无非是柳暮他们几个,真是各司其职。”白素清抬手将那几封“遗诏”烧了个干净。
整日呈上的折子中,疫病之事说的并不多了,主要是调整民生并恢复正常的礼乐制度,至少赶在陛下回来前。
***
“刘大人,我现在是一个疯子,说的话可都是不算数,所以希望你能在朝上说一说减免赋税的事。”
“太傅大人真是忧国忧民的典范,刘某实在是佩服。”
“无非似乎不想引火上身罢了。”白素清道,“刘大人若不愿帮直说便是,我不为难大人。”
刘煜沉默不语,低下了头。
“大人不愿帮也是人之常情。若我是刘大人,想要的东西马上就到手了,自然不愿再操心旁的事,尤其是对自己...”
屋内很黑,两人静坐其间,连烛火也灭了。月光洒进窗棂,桌上的一杯清茶的浮沫散开,倒映出刘煜的脸。
惊恐?不甘?无奈?纠结?杀意。
白素清的脸从墨色的空气中浮现:“今晚就先这样吧,刘大人。”
他又挥了挥手:“今晚的话是一个疯子说出来的,不是白素清。”
***
“你怎么办,他威胁你。”暗处一个人走来,抱着手臂。
窗外,白素清自然没有走,蹲下身子仔细听,大概是柳暮。
刘煜叹了口气:“沈大人的技术不行,白素清太聪明了,以为能将他弄痴,结果越来越清醒。”
“但我们抓到了他的软肋,不是吗?”
“......”刘煜点头,“陛下对他来说竟如此重要。”
白素清继续听,那声音似乎又不像是柳暮,似真似幻。
既然他们都相互勾结,那我也不必装疯卖傻了。白素清踏着晚风,悄然离去。
***
“诸位,疫病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陛下若是回来,不知会怎么想。”白素清看向柳暮,轻轻一笑。
“那太傅大人的意思是什么?”赵忠财抱着胳膊,“陛下不在,谁知道他会如何想。大人这是要代替陛下上朝理事吗?”
龙椅上空空,御台上放置着几卷竹筒。
“太尉大人,谁想坐上这龙椅,您怕是比我心中清楚。”
话竟说得如此明了,众人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赵忠财脸色变了变,随后看向沈白聽。
“切~”白素清不屑,“我只有一个目的,调养生息。疫病一事已经激起了民愤,若还不减免赋税,光是开封周边的人闹起来,咱们就压不住。”
沈白聽此时却站出来:“我同意。一直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赵忠财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随后是不可思议的惊诧面孔。
“那这颁布的条律,由太傅大人来写好。”
白素清挑眉:“是吗?我只是一个太傅罢了,不及丞相大人德高望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还是丞相大人写好,毕竟大人比我见多识广,理所应当。”
朝上气氛尴尬异常,白素清不理,挥袖而去。
夜晚还是一如既往的凉。白素清站在阁楼上,垂下眼帘,晚风轻拂发丝,他缩了缩肩膀。
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十日后,宫中的小太监传话说陛下回来了。白素清当时正在喝茶,这一听,一口喷了出去。
十八个月,一年半了。白素清叹道,时间怎么会这么快?既然陛下回来的这样早,说明西蛮那边一切顺利。
听到素月来向他通信,他瞬间站起身来,朝宫门飞奔。
可当他看见躺在马上血肉模糊的那人,却好似被天雷生生劈了几下,从头冷到脚,从首麻到尾。白素清浑身的血似乎不再流淌了,他和马上的人只有一步之遥,又好像有千里之差。这近在咫尺的一步中间好似隔了一层薄纱,撕不开,剪不断,让人窒息。
白素清牵上了那匹马:“陛下我带走了,闲杂人等不许进入。”
“凭什么?”
白素清瞪他一眼:“凭我是他的先生!”
他牵着他走在宫道上,明媚的阳光不能使他的心振奋一点。路边有口井,白素清感觉自己好像在井中,井水漫过了他的胸膛,井口处好像一直有个人在填石头,渐渐堵得洞口一丝光亮也看不见。
白素清进入寝宫,几个小宫女将纪霄凌抬到了床榻上。
白素清挥手让她们下去,轻轻脱下了他的衣裳。
“......”白素清看着他冻得又青又紫的伤,利剑贯穿的洞,深可见骨的鞭痕。
“素清,李鹤沅呢?”林时伊拿来了药膏,将瓶瓶罐罐摆出来。
白素清叹了口气:“将军在找你,这会儿应该去后花园了。他的伤不是很重,你也去看看,陛下我照顾就好。”
布料扯不动,低头一看,和一大片伤处粘合,一撕能掉一层皮。
白素清拾起刀片,轻轻将衣服割烂,却始终不敢动那处创伤。
“阿凌,你忍一忍。”白素清念叨着,揭起一角,缓缓撕下布料。可奈何黏得太紧,下面白花的肉马上溢满了鲜血。
长痛不如短痛,白素清想。于是他闭上眼一扯,呲啦一声,布料上粘着一块皮和身体分离了。伤口开始不断冒血,纪霄凌浑身颤抖,握紧了拳。
“放松。”白素清俯下身子轻轻吹气,“不痛了,吹一吹就不会痛了。”
和当年那个摔倒流血而大哭的孩童一样,他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呵哄着。
“阿凌不哭了,先生带你去擦药。”
白素清用手巾包住药粉,轻轻撒在他伤口上,身下人抖了又抖,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去擦拭他身上的鲜血。
“打仗怎么能伤成这个样子?”白素清嗔怪,拧干了布子,轻轻擦拭着他的脸和脖颈。
白素清将他扶起来,擦拭他胸口伤痕的边缘处,又接了一盆热水为他洗头。
墨色的长发在水中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白素清伸手一摸他的后脑勺,也是几道结疤的伤口,凹凸不平,令人心痛不已。
“还好头伤的不重,不然就傻了。”白素清将被血凝固的头发一缕缕分开,仔细揉搓,不一会就要换盆水。
纪霄凌身上伤口太多,不能沾水,白素清用帕子不停擦拭他的发丝,直到干透为止。
“你怎么前胸后背都有伤,今夜靠在我身上睡吧。”白素清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
“阿凌,你发高热了?”
白素清从梦中惊醒,半边肩膀已经麻木到动不了了。
他慌忙起身,却又轻轻将纪霄凌的头放好:“快!快去煎治高热的药!”
他这一嗓子便让整个宫中沸腾起来。
白素清用冷巾帕轻轻放在纪霄凌的额上,隔几分钟便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整个晚上他都不敢合眼了。
“阿凌,喝药了。”白素清吹了又吹,送到他紧闭的双唇间。
“张嘴,”白素清红了眼,好似在恳求,“冒犯了,陛下。”
白素清把药含在嘴里,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地触上他的双唇,将药汁送到他口中。
第二日,林时伊来看望纪霄凌。
“素清,告诉你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林时伊轻轻皱眉,将手从纪霄凌的脉搏处拿下来,“陛下可能很难再醒过来了。”
白素清没有吭声,他只感觉自己像被人推进了冰窖,冻坏了他的神经,又裂成千万片,扎进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他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照顾他一辈子也是一件值得在我有限的年华中庆幸的事,也免他看我生厌生烦。”
“我给他扎三个穴,就三个,再配上六叶尾,陛下可能会醒得早一些。”
“好...好...”白素清有点乱,“你能让他活着就好。”
林时伊将药包交到他手中,又叮嘱了一遍:“头上那三个针你千万别碰,药要经常换,不要裹纱布,小心捂烂伤口。六叶尾和陈皮还有黄连一起熬,不要弄混。”
林时伊走后,白素清牵起纪霄凌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阿凌,即使你不喜欢我,我也希望你能醒来。”